第六十章 重启
希安老城区，前几天道格和菲菲安居住过的那家旅馆中。
道格缓缓地睁开眼，一边规律地呼吸着加快回复速度，一边检查灵魂回归自身之后有没有留下什么紊乱。拜利纳克斯严谨的研究态度所赐，这个过程他已经重复过数十次，早已是十分娴熟。
“……道格……你回来啦……”
菲菲安迷迷糊糊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小丫头不知为何并没有去睡觉，反而一直守在他的身体旁边。
“恩，我回来了——你怎么没去睡？”
道格条件反射般地摸了摸脸。某次做实验的时候，醒来时这个小丫头也是这样守在他身边，小脸蛋笑眯眯地、人畜无害的样子，结果害得他顶着满脸抽象的绘画艺术在俯视之塔转了一整天。
“我怕出事情嘛。”
小丫头像洗脸一样用手使劲搓了半天，大眼睛才终于睁开了一半：“虽然你名义上是神，可是实际上身体有多脆弱，我可是比谁都清楚哦！”
“……行了，我没事，快去睡吧。”
道格看着那摇摇晃晃的纤细身躯，脸上短暂地现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利纳克斯做起实验来有多严苛你又不是没见过，早习惯了，出不了什么问题。”
“哦。”
菲菲安看来确实很困了，迷迷糊糊地答应一声之后，转身摇摇晃晃地转身朝向房间另一张床走去——上面躺着道格刚刚‘卸下’的利纳克斯的身躯。
走近之后，菲菲安拿出一张利纳克斯制作的黑色卷轴，释放了一个魔法：灵魂之仆。
这是个利纳克斯创造的新魔法。降临实验做到后来，利纳克斯对效率不太满意，于是凭借数百年研究灵魂的丰富经验，随手制作了一个能够发出降临祈求的‘临时灵魂’植入身体来代替他的角色，降临居然也能毫无问题地完成。
临时灵魂进入身体之后会一直保持在待命状态，当道格需要降临的时候，只要发出一个信号，它就会模拟利纳克斯的灵魂波动，说出唯一会说的一句话——
‘亘古至今、唯一真理的执掌者，守恒之主道格@斯立乌啊，请敞开您宏伟的心灵，倾听使徒的祈祷，降临您无尽的威能于我这卑微的身躯’
然后降临的过程就会开始，‘灵魂之仆’创造的灵魂强度比一只蚂蚁强不了多少，道格轻易就能压制。
说到利纳克斯，道格倒是想起了一件事。
“菲菲安，你从‘灵魂折射’里拿到的历史书复原了没？”
他站起身来走向菲菲安，准备把困得眼都睁不开的小丫头抱到床上去。靠着利纳克斯收藏的魔晶，菲菲安成功地使用了几次‘灵魂折射’，拿到了她当初学习的历史课本的复制品——但是很不幸，虽然她是天才魔法美少女、智力超群，却显然对历史课极度没感觉，以至于那些记忆都支离破碎的厉害，复制出来的也是一把把的碎纸片，要把它们组成一本能够阅读的书，需要的时间可实在不短。
“没那么快啦……”
被抱起来的小丫头仿佛无尾熊一样吊在他的胳膊上，嘴里说着话，大眼睛仍然是闭着的：“这个东西就像是拼图一样呢，一开始时是最困难的，然后才会越来越快……明天下午应该差不多……现在拼出的几页有一点第二皇子的内容，上面说他是被人暗杀了……”
“嘿，果然如此。”
道格的脸上露出个满意的笑容。阴险小屁孩找自己的原因果然就是为了‘减少’皇位候选人的数量：“辛苦你了，小心不要累着眼睛，这么多次‘灵魂折射’的副作用已经让你很疲倦了……”
他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一边说着话，一边轻手轻脚地穿过走廊、来到菲菲安的房间，正准备要把她放下的时候，动作却顿住了：“这是什么？”
星夜的微光映照下，道格突然发现床边多了一些奇怪的仪器，看起来像是一个柱子上面悬浮着一个圆球，而圆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动。
“哦……是我放出的侦查道具。”
菲菲安勉强睁开一只大眼睛看了看后回答，小手从圆柱上掠过，顶部的球体立即亮了起来，可以看清原来里面是周围街道的图像，即使现在是夜里影像也很清晰：“我一口气放出了二十个呢，所有有关目标的情报都在全天收集，这次绝对、绝对不会犯和上次一样的错误了哦！”
说话时她稍微精神了一些，小手挥动，球体里的画面就一幕幕地开始切换，有周围的地形、有不知是谁家的豪华屋子，有司法处那看着让人牙痒痒的大门，也有萨宁大圣堂恢宏的门廊——
“等等。”
道格突然叫停，眼角一跳：“……再让我看一次萨宁大圣堂。”
“怎么了？”
菲菲安好奇地问，另一只大眼睛也睁开了，小手迅速把画面又切换回萨宁大圣堂，而且是同时出现三个不同角度的画面，看来她把大圣堂当作一个重点目标了。
“看，”
道格紧盯着画面，伸手指了一下：“门口有一辆马车——”
“哦，”菲菲安的大眼睛又闭上了一半：“那辆破烂的马车早就在那里了……”
“不，有问题。”
道格轻轻摸着额角，嘴边翘起一个冷笑：“虽然这马车看起来很普通，但是它的车夫却把它停在了距离正门最近的那个车位上……人都有一些习惯性的东西是很难改掉的，通往同一地方的两扇门，即使无人看守，生活在底层的人也会避开富丽堂皇的那扇，自觉地走另一道不显眼的门。”
“……噢。”菲菲安明显敷衍地回了一声，显然没体会他的意思，依旧是闭着眼睛摇摇欲坠的样子，红润润的小嘴边上还出现了一丝可疑的亮晶晶液体痕迹。
道格忍不住伸出手去，稍微用力地捏了捏她的小鼻子，菲菲安呀了一声，大眼睛终于又睁了开来，眨了几下之后不满地撅了下嘴，这才真正的开始清醒了。
“如果这辆马车的来历真是如同它外表那样普通，那么这个车夫停在那个地方会全身不自在——然而他虽然已经刻意避开了正对正门的显眼车位，却依然选了一个仅次于它的位置，已经说明很多问题了。”
道格说完之后嘿地一笑。这些经验都是他在希安地下世界的成长过程中获得的，慢慢地已经成为了他的本能，不用思考，只要一眼扫过去马上就能察觉其中不对劲的地方，外行人看起来很不错的伪装，其实在不经意间早已经破绽百出。
——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车夫今天恰好喝多了点，借着酒气疯狂一把这种可能性。
“你以前是职业匪徒吗？”
菲菲安的兴趣被勾引了起来，特意操纵三个侦查道具悄悄靠近以便近距离观察，结果果然不出道格所料，当镜头足够近时，那一身落魄打扮的车夫衣领内华贵的丝绸内衣边缘就显眼地出现在了圆球的图像上：“‘业务’很熟练呀！是不是经常这样寻找目标、然后趁机下手哦？”
“呃，人手不够的时候，偶尔帮一下小忙。”
道格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脑海中却不期然地闪过当年还残留点‘淳朴’的自己第一次被迫去‘帮忙’时手脚那种控制不住的颤抖，对比眼下的这般‘娴熟’，不由得微微感叹人要堕落果然容易。
不过，镜头拉近之后，他倒是认出来车夫的这张脸了。
“咦？怎么会是他？”
道格挑起一边眉毛，脸色有些控制不住的惊讶。眼前这张冷漠的脸希安可能没几个人认识，他倒还算熟悉，正是帝国议长西沃尔@卡贝支私人侍卫队的教官、同时也是‘王都之蝇’威斯特的剑术教习、出事那天和自己一起负责威斯特安全的高手——恩洛@诺泽曼。
能让他屈尊当车夫的人物就那么一个，既然他出现在这里，那么乘坐这辆不起眼的马车前来大圣堂的，必然就是帝国议长西沃尔·卡贝支了——但是问题是，西沃尔一直公开宣称是‘财富与幸运之神’马尼拉奇的忠诚信徒，在议会中也向来是对所有和光辉神教有关的议案推三阻四，今天却突然乔装打扮趁夜跑去萨宁大圣堂，未免有些让人无法理解。
“菲菲安，你现在还想睡吗？”
道格突然扭头询问菲菲安。
少女摸了一下微微发红的鼻子，一双迷瞪的大眼睛用那种‘你说呢？’的控诉表情盯着他看。
“不困就好。”
道格对小丫头目光里的控诉毫无所觉，嘴角扯起一个弧度，站起身来做了几个放松动作，魁梧的身躯显得异常灵活：“我也不困——所以我决定把明天的拜访提前到今天夜里，换上衣服之后，麻烦你把我送进萨宁大圣堂里去。”
他一边说，一边从颈间的‘次元仓库’里依次拿出那身华贵的行头，娴熟地开始打扮成图唐卡门：“夜是属于黑暗的，现在让‘黑暗’出场正合适——嗯？这是什么？”
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面色古怪地皱起了眉头。
——仓库里除了一大堆忘记清理掉的碎块之外，突然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圆溜溜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个椭圆形的蛋，却是金属制成的。上面布满了由一堆堆平行排列的线组成的古怪花纹，充满了奇异的美感。
嗯？金属？！不会是……那个吧？
“菲菲安，你来看看这个。”
道格把次元仓库摘了下来，凑到菲菲安的面前：“这个东西，不会是那个什么‘源机体’变成的吧？”
从接到这个仓库到现在，唯一放进去的金属东西，就只有那个玩意儿了。
“我看看……咦，很有可能哦。”
菲菲安看了一眼之后同样皱起小巧的眉头思考，那动作和道格越来越像了：“等我问一下利纳克斯——”
说着她已经启动了一个魔法道具，看起来和格利高里使用的那个通讯魔法很像、只是要小一些，一阵低微嘈杂的声音过后，利纳克斯的影像迅速出现在了光幕上，看来黑色巨龙像是从来不睡觉的。
“什么事情？”
利纳克斯的声音温和醇厚，却明显地心不在焉，画面中也只出现了个侧脸，看来正忙着什么实验：“我正在完善你提出的那个‘灵魂折射’魔法，无法长时间离开。”
“我需要源机体的启动密码和授权口令。”
都是研究狂、明白时间宝贵的道理，菲菲安也不多客气，直接就说出了目的，而利纳克斯也是把口令刚一说完就直接关了通讯，连问一下要口令做什么都没有。
道格在菲菲安的指挥下从仓库里拿出了那个‘蛋’。在仓库里看着不大，一拿出来也有一个半人高，坚实的表面看起来没有一丝缝隙，也许隐藏在那些花纹里面了。
“试做体零号，语言驱动模式开始！启动密码……“
菲菲安把小手贴在比她还高的蛋上，口中重复着利纳克斯刚才给得那一串口令。最后一个字符刚刚念完，‘蛋’就发出了蒙蒙的光芒，在道格惊奇的注视下，蛋壳仿佛昆虫的甲壳一样迅速地层层收缩起来、露出下面蜷缩着的源机体，然后分成几个部分隐入了那金属躯体中消失不见。
一阵细微的闪电在那躯体表面掠过，宣告初期启动已经完成。源机体和它的制造者同样优雅的金属脸孔缓缓地抬起，眼眸中的黑色开始由淡转浓。
“果然是它呢！……权限更改模式启动！口令……“
菲菲安点了点头，毫不停歇地继续进行下一步骤的操作。有四百年后研读利纳克斯研究笔记的基础在，很快她就顺利地取得了源机体的控制权限。
随着光滑金属躯体上跳跃的闪电逐渐退去，它眼眸的颜色也已经回复了晶黑的色泽，仿佛是在‘点亮’一样地闪烁了几次后，那张优雅的脸孔上忽然出现了一个笑容，缓缓地站了起来，黑色的金属羽翼唰地一声全部展开，无数细小的闪电在金属羽毛之间跳跃闪烁，一种神秘而锋利的美感立即扑面而来，菲菲安不由自主地呀了一声，再也挪不开视线了，睁得大大的眼睛里，仿佛有无数的小星星在闪烁。
再次从‘蛋’里出现的它有了一些改变，似乎按照比例整体缩小了，身高变得和道格差不多，身体的轮廓也整整小了一圈，然而那种优雅而强悍的特殊感觉则丝毫没有改变。
“试做体零号‘源’，在此为您效劳。”
源机体彬彬有礼地弯腰行礼，奇异的声音充满神秘感，金属羽翼收拢了起来披在背后，却没有收进体内。
菲菲安仍然处于大脑当机的状态，迷醉地注视着这华丽的景色，大眼睛眨都不眨。
“菲菲安，”
道格皱起眉头，很不客气地往前一站，魁梧的身躯立即遮挡了小丫头的视线：“这里可是希安的旅馆，快把它收起来吧！小心这些动静招惹到街上的司法处巡逻队——别忘了等一下我要去大圣堂见那个大贤者，还等着你给我加那些防护法阵呢！”
“不要挡着——啊？什么？”
菲菲安先是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拨开遮挡视线的东西，当两只小手都被抓住之后，这才茫然地眨眨眼，稍微恢复了一些神智：“哦……对，去大圣堂……恩，是要给你加防护……嗯？对了！！”
她啪地打了个响指，清澈的大眼睛睁得溜圆，透射的光芒也变得亮晶晶地，小脸上起了晕红地颜色：“大圣堂！！“
她兴奋得小脸发红，清澈的大眼睛仿佛被擦拭一新的宝石一样熠熠生辉：“道格！你带着源机体一起去见格利高里吧！有它在的话很多危险都不足虑了！”
“……”
道格倏地挑起一边眉毛，刚才脸上的温和已经消失，板起了脸面无表情：“让我带着它去？”
这个天才魔法美少女又想干什么不经脑子的事情？
“是啊。”
菲菲安仍然在自顾自地兴奋着，歪着小脑袋打量了源机体一阵之后，伸手从领口出拿下自己的那枚伪装道具，利落地安装在源机体的胸前：“你现在好歹扮演的也是黑暗势力的大头目哎，手下总要有几个大将呀！你看还有比它更好的人选吗？又有实力、又完全服从命令、还绝对不会泄密！”
“……”
道格脸上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确实正如菲菲安所说，作为德柯庇力沃的首领，图唐卡门手底下如果一个人手也没有确实是非常惹人怀疑的事情，但是出于保密考虑，又不可能去招募人来充当这样的角色——他去强拉伊格芙‘入会’也有部分是出于类似的考虑。
之前他也只能靠着在格利高里面前多制造点神秘感来避免引起怀疑，现在被菲菲安一提醒，倒是发现眼前的源机体确实是好得不能再好的选择：它可以毫不迟疑地服从命令，无畏死亡和痛苦，力量强悍，而且绝不泄密！
但是，经历了一系列的磨难之后，现在的他已经本能地排斥任何菲菲安提出的‘建议’，因为经验证明，那根本都是‘麻烦’的同义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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