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圣意难测
这一天的后来几日，林芷梦一直坐立不安，因为七皇子赵子乾并没有如林家预想的那般，上门同林太师会面。林芷梦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她担心事情有变，是以近几日都是食之无味寝之难安，更是每日一早便着香巧去前院打探。
赵子乾自是不知自己得了林芷梦的这般期盼，此时的他正在容贵妃的朝阳宫里品棋对弈。
“父皇刚刚那子落得不对，若是落于此处，儿臣必然无力补救。”赵子乾坐在暖榻上点着棋盘，同对面的人说道。
这对面之人正是礼朝当今圣上，赵征。观其容貌虽然已有老态，但剑眉朗目，显见年轻时必然英武不凡。
赵征看了看棋面，又看看了对面的赵子乾，拿起棋子就要重落，不想却被赵子乾按住了手说：“父皇，落子无悔！”
旁边正亲自接过宫女茶点的容贵妃，看到赵子乾的动作后吓得赶紧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伸手去拍赵子乾的手说：“乾儿！不可放肆！”
赵征哈哈大笑出声：“无妨无妨，是朕大意了，再来一盘！”
赵子乾却是无意再下一盘，闻言说道：“父皇还是别费劲了，您今日赢不了儿臣的！再来的话宫门就要落锁了，儿臣还得出宫呢。”
“嘿，你这小子！再来一局！落锁了你便歇在宫里就是。刚好明天直接参加宫宴，也省得跑来跑去。”赵征亲自动手摆棋，势要杀赵子乾一盘。
容贵妃听到圣上赵征的话后心里暗喜，自礼朝立国以来皇子们开府外居后，便没有再被留宿宫中的例子，今日自己的儿子若是开了这先例，将是无上的荣耀。
“那不成，儿臣认床，习惯了皇子府的榻！”赵子乾直言拒绝，一点也没见外。
赵征立即虎起了脸说：“你尽诓骗朕，若是认床，怎得跑出去野了那么久？男子汉大丈夫的，别啰嗦！若是有本事你就在宫门落锁前赢了朕！”
于是，赵子乾在宫门落锁前，在棋盘上又杀了当今圣上一个片甲不留，后者气得把他赶出了朝阳宫。
消息传到丞相府的时候林芷梦正要歇息，林夫人张氏过来同她说了七皇子殿下不知为何被圣上赶出了朝阳宫，今儿怕也是不会过来了。
张氏握着女儿的手直言不讳：“明日便是除夕，午间圣上会在奉天殿设宴款待文武百官及家眷，众位皇子明日也必会早早入宫的。是以你父亲刚刚同我说，估摸着七殿下是不会来林家的。”
林芷梦闻言急切的说道：“七殿下为何被赶出朝阳宫？可是受了责罚？还有父亲明明说之前康世子......”
“康世子是康世子，他虽然是七殿下的人，可他不是七殿下！”张氏打断女儿的话，郑重回答了女儿最后的那个问题。
“若是七殿下以为林家已经做了选择才未上门呢？母亲，我们且再等等，明日就是宫宴了，我们再看看七殿下的态度！”林芷梦这般同自己的母亲说道，她觉得赵子乾不应该对林家无意才是。
张氏无法，知女莫若母，她知道自家女儿还是有企盼。但她不敢告诉女儿其实七皇子府那边已经暗暗传出了消息，说七殿下暂时无意选定正妃。
赵子乾无意选定正妃，而不管林家还是她这个做娘的，都不会愿意让女儿为妾。
张氏叹着气离开了自家女儿的院子，而林芷梦却是一夜未眠。
第二日，便是除夕。
礼朝雷打不动的规矩是除夕这一天正午，圣上会在奉天殿宴请文武百官，四品以上的官员均需携家眷出席，包括一些在朝中没有挂职的簪缨世家也会被列入邀请，阵容十分豪华。
林家是丞相府，林太师又是当今圣上之师，这样的宴会那自然是齐齐上阵。林芷梦今儿特意换了一身红衣，连腕上戴着的都是亮眼的金嵌珊瑚珠翠镯，整个人看上去容光焕发，可以说是完完全全的艳压群芳。
奉天殿富丽堂皇，大殿正中以赤金双龙戏珠为背景，两条龙对称伏地设在两边，成行龙姿态。赤金双龙正前方是紫檀雕花镶宝石翡翠的宝椅，上面坐着的正是笑得开怀的礼朝当今圣上，文帝赵征。
文帝赵征也是礼朝鼎鼎有名的存在，他非正宫所出，其母更是身世不显的才人，而他却在弱冠之年被先帝力排众议的立为太子，之后顺理成章的继位。
继位后的文帝殚精竭虑，降赋税，慰民生，把礼朝治理得仅仅有条，并且繁荣昌盛。
易香香刚来到礼朝的时候，见到这样欣欣向荣的盛世，可是在心里夸了这位圣上好一阵儿呢！
好吧，这并不重要。
除夕宫宴的开始呢，自然是群臣一起祝贺这礼朝国泰民安，并表愿来年国运亨通，然后再一起歌功颂德于圣上，直呼万岁万岁万万岁！之后大家在圣上吩咐的君臣同乐里，假装放松的乐呵起来。
虚伪，无聊，做作，这是多年以后易香香对宫宴的评判。
当然，尽管虚伪无聊还做作，但宫宴的氛围也是极为热烈，丝竹之声悠悠入耳，也真能让人多多少少的放松一些。
而这宫宴嘛，坐席位置也是有考究的，越前面的自然越尊贵，或者说是越受圣上重视。当然，更受重视的位份也更高，是以多数时候也是按照位份排列的，这也是大家削尖了脑袋往上爬的原因！
如今圣上赵征坐在高台最中央的宝椅上，左侧是尊贵的皇后娘娘，两边下首便是容贵妃、德妃、淑妃、以及怀有身孕的孟昭仪，再往后便是其他妃嫔依次按位份排列坐着。
而在高台之下的一个阶台上，端坐的就是皇子殿下和公主殿下们了。虽然能力突出并领有实权的皇子就那么几个，但这种场合下还是按齿序就座的，是以赵子乾坐在众位兄弟姐妹之间，却不与他们交谈，反而十分引人注目。
皇子皇女们的下一个阶梯平台，自然就是文武百官了。丞相家作为百官之首很自然的就坐在第一位，于是林芷梦便能清晰的看见坐在上首里的赵子乾。
他仍旧是这般清冷，仿佛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林芷梦看着赵子乾，一双眼里柔情似水。
如今这个时候，正是宴会的高潮时分。大殿中央的圆台上此时正有一群胡姬表演歌舞，个个身段窈窕，一舞一动之间曼妙非常。张氏看着身边的女儿并未欣赏歌舞，而是失态的盯着远处的七殿下赵子乾，赶忙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回神。
林芷梦暗暗收回了目光，但仍旧被有心人捕捉。
“今日这歌舞倒是颇有意趣！”一曲终了，坐在上首的圣上赵征出言道。
他刚说完话，下面又想起了歌舞声，原来是新的表演无缝切换而来，如今正纷纷舞动着。
孟昭仪是个胆儿大的，她见此赶忙就接话说道：“圣上可是觉得胡姬美艳，个个人比花娇？不然再让来她们一曲便是，免得圣上巴巴的望着。”
“嘿！爱妃这话岂不是在说朕乃是喜好颜色的孟浪之刃！”赵征并不恼怒孟昭仪的出言，只是故作训斥。
“臣妾可是冤枉得紧，这胡姬着实美艳动人啊！臣妾是真心欣赏美人来的。”孟昭仪笑嘻嘻的说道。
“你啊你啊......诶，你还是好好顾好自己的身子才是......”赵征无奈的对着下面的孟昭仪叹气。
没有错，此时的孟昭仪是挺着个大肚子参加宫宴的，是以赵征才会对她说顾好身子要紧。
皇后一身凤袍的坐在文帝左侧，听到二人对话的她体贴开口说道：“妹妹若是觉着不舒服，可一定要和本宫说，本宫遣人送你回宫歇着。”
她这句妹妹，喊的自然是孟昭仪。
“皇后娘娘不用担心，妹妹身子好着呢。听说今儿个除了宫廷预排的歌舞外，不少千金小姐妹也会登台献艺。臣妾前两年听了林家小姐的曲子，可是至今都不能忘怀呢！”孟昭仪故意挺了挺身子，同上首的文帝和皇后说道。
“那妹妹今天可要失望了，据本宫所知，今儿个林家小姐并不会登台献艺。”皇后似笑非笑的说出这一句话后，饮下了一口参茶。
歌舞表演的单子和曲目都是皇后亲自过审的，包括千金小姐的献艺也都是提前报备了，是以皇后自然清楚今天林芷梦会不会上台献艺这个事。
孟昭仪闻言故作吃惊，接着一脸失望的说：“当真如此？那可是可惜了，若是林小姐能抚一曲，今晚的觉肯定能睡得更加安稳。”
她的失望显而易见，一点也不似作伪。
皇后放下手里的参茶说：“这有何难，明年选秀点她进宫与你作伴，日日弹筝奏曲与你听，岂不是美哉？”
底下丝竹之声悦耳动人，又有歌舞助兴，是以高台上的贵人在低声谈论着什么，下面的人自是听不清楚的。就连距离这些后宫主子最近的皇子皇女们，除了耳聪目明的赵子乾以外，其他人也没听清高台之上打着的言语机锋。
当然，其他人没听到，坐在近前的容贵妃、德妃，包括淑妃，那是听得一清二楚。三人很默契的相视一笑，这才明白为何今日皇后与孟昭仪一唱一和。
皇后膝下的太子已有正妃，是以她拉拢不了丞相府了。而她今日之言就是想把林芷梦拉进后宫，她的目的很简单，既然便宜不了自己的儿子，那也不能便宜了其他人的儿子。但这孟昭仪为何给皇后打了个配合，贵、德、淑三妃倒是不知其意。
“陛下您看呐，皇后娘娘又拿臣妾打趣，这选秀是为了充盈后宫绵延子嗣，又不是为了给臣妾逗趣的，这点轻重臣妾还是知晓的。”孟昭仪巧笑嫣然的撒着娇。
赵征好似没有听懂自己这些老婆们你来我往的话中之意，笑呵呵的说道：“你知道是拿你打趣还不收敛点？不过这林家小姐倒确实是难得的佳人，爱妃若是想听，皇后便安排其奏上一曲罢。”
这便是让皇后去唤林芷梦献艺。
“还是孟妹妹面子大，今儿个姐姐们可是有耳福咯！”淑妃赶忙故作奉承。
德妃闻言也笑道：“可不是嘛，这林家小姐可是出了名的才女！”
两位娘娘话里的言外之意，也让众人不禁细细品读。
淑妃是二皇子的母妃，德妃是四皇子的母妃，皇后和孟昭仪必是知道两位皇子在同林府接洽，才演了这么一出后宫和睦的戏码，意图把林芷梦点进皇宫。虽然明年的选秀是她们这几个妃子一同把关，但是像林芷梦这样的身份，最后还是得圣上赵征点头。而德、淑二妃都是想让自己儿子摘下林家女这朵花，是以才出了声。她们明面上说孟昭仪面子大，是说的当下献艺，实际却是再说她左右圣上。
其实容贵妃也想出声的，但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的儿子赵子乾选中的到底是不是林家，是以她都还不确定该不该帮，自然就不会轻易开口说什么。
孟昭仪也不是榆木脑袋，赶紧就拆了机锋说：“若是德妃娘娘和淑妃娘娘想听曲子，同圣上说了，圣上也会准许的。对吧，圣上？”
“爱妃说得对，今天是宫宴，图个喜庆，爱妃们有什么想要的，朕皆可满足。”赵征这般说道。
于是高台上的妃嫔们纷纷谢赏。
下头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后妃们谢赏以后便坐了下来。而皇后身边的宫女走到了林家的坐席上，于是待到又一阵歌舞停了，便见林家嫡长女林芷梦出列。
拥有倾城容颜的女子朝着上方参礼说道：“臣女林芷梦，拜见圣上和各位娘娘。”
上头的主子叫了起后，皇后便很自然的开口说道：“两月不见，梦儿出落得愈发清艳动人了。”
得了夸奖的林芷梦好似害羞，两坨红霞飞快的跃上脸颊，她笑着回道：“皇后娘娘谬赞，臣女愧不敢当。臣女近来新谱了一首曲子，特请陛下和娘娘品评。”
皇家办事就是这样，明明是自己想听，非得让外人觉得是对方主动。
林芷梦的请求自然被准允，于是接下来的一刻钟里，众人便沉醉在悠扬的琴声里。
一曲终了，奉天殿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好！这曲子甚是动人，琴意也是高洁！”高台之上，赵征朗声夸奖道。
此时丝竹之声已停，下面的文武百官自是听到了来自圣上的夸奖，便纷纷附和着赞美林芷梦。其他的世家贵女看着林芷梦抢了风头自是不喜，不过都是常年出入宫宴的人，并不会在这个时候搅了圣上的兴致。
“臣女愧不敢当！”林芷梦起身离开琴案，对着上首福了一礼，之后亭亭玉立于大殿之中。
她之所以站在那里，是因为上面的人没让她退下，未得吩咐她自然是不敢草率的回到自己的座席。其实此时的林芷梦内心是很忐忑的，这首曲子是她前些日子新作的，练得并不是很熟。而今日意外被皇后娘娘点了上场献艺弹了这曲，心里多多少少有点紧张。她怕的是自己表现不好，让别人失望。
这个别人是谁，显而易见。
赵征看着殿中之人，他那尊贵的面容上是乐融融的笑意，只听他问道：“这首曲子可有名字？”
林芷梦又是盈盈一拜，说道：“回圣上，有的，这首曲子名叫泰昌赋，取国泰民安繁荣昌盛之意！”
这话说来就是取巧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曲子的名字是现取的，不过是为了博一个好兆头罢了。不过人家有取巧的能力，其他人自然只有艳羡的份儿。
“好一个国泰民安繁荣昌盛！不愧是太师的孙女！老师，不知您这孙女可许配了人家？”赵征话锋一转，看向了前太师林震。
在赵征还是太子的时候，林震曾经做过他的师傅，是以赵征称呼林太师为老师。
不过赵征这话问的吧，就让一些人摸不着头脑了。这秀女名单公布后，林芷梦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参选秀女，难道圣上竟然不知吗？
底下人不知道什么情况，高台上的人更是疑惑不已，特别是后宫几个高位份的妃子，这刚刚皇后和孟昭仪才一唱一和说了点林芷梦入后宫的话，圣上现在这问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回圣上，老朽这孙女已经上了秀女簿，明年便是待选秀女了！”林震虽然心里也有讶异，但仍旧不慌不忙的起身回话。
赵征闻言说道：“噢，竟然如此？那也是极好的！便宜了朕这几个劣子了！”说罢哈哈大笑。
这下皇后和孟昭仪可就黑了脸了，圣上这话摆明了意思，说这林芷梦是不会进后宫的了。她们想不通为什么，若是要扣留住林家的势力，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人收进后宫才是，是以原本她们都觉得今日之言必能成事的，而圣上却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让她们心里很是诧异。在场的其他人也是五味杂陈各有心思，皆是在猜测圣上特意提及此事的用意。
其实赵征也不是没想过把人点进后宫，可如今已经有那么多皇子在明争暗斗了，他并不想在这群人里又增加一个林家的外孙。
林家也是知道这个道理，才在皇子府里做选择。
众人皆是在揣测圣意的时候，赵征话锋一转来了一句：“不过林小姐可有心仪之人？若是早已有了心仪之人，朕倒是可以免了你的秀女身份，让你回家自行婚配。”
林震与林崇父子俩闻言心中大震，内心皆是惶恐。
圣上果然还是不喜林家参选啊！林震心中微叹。
林震早已知道圣上一定会猜忌，可尽管如此，做了选择就不再有退路。林芷梦看到了自家祖父的暗示后，又偷偷看了看赵子乾，思绪已经转了几番，之后她咬咬牙说：“臣女未有心仪之人，臣女愿意参选。”
赵征闻言点点头，他端起杯盏似是沉思，接着说道：“朕刚刚见你频频望向乾儿，以为你心里欢喜乾儿，想给你们赐个婚呢，倒不想是朕想左了。”
一句话，不仅让林芷梦睁大了眼睛，连一旁的容贵妃也心头大惊。前者悔的是没把握住机会，后者惊的是不确定圣上是真的想把林家渡给自己的儿子为后盾，还是故意以此言拆散赵子乾与林芷梦的机会。
其实容贵妃倒是多疑了，赵征近来十分喜爱赵子乾，想着若是林家真的想让女儿做他的儿媳妇，那就把人配给乾儿算了。是以刚刚这句话，是赵征现下真心实意的想法。
当然，惊呆的不止林芷梦和容贵妃，在场的人都是有些吃惊的。他们都知道昨日赵子乾被圣上赶出了朝阳宫，可今天圣上却说想把林家大小姐许配给他，众人自是一脑门官司理不清。
接着，更让他们吃惊的事情又出现了，只见七殿下赵子乾走出案桌行礼说道：“谢父皇厚爱，不过儿臣想把正妃之位留给心仪的女子。”
心仪的女子？玉面修罗七殿下有心仪的女子？在场的人皆是面面相觑，不是说这七皇子不近女色吗？
林芷梦暗暗握紧了袖子，心里泛起滔天巨浪！
“噢？乾儿有心仪的女子了？是哪家姑娘？”赵征朗声问道。
赵子乾难得露出了笑，魅惑众生的容颜瞬间牵动了所有人的心，只听他轻启薄唇说道：“这女子不一般，儿臣可不要父皇以权压人，儿臣要自己去追！”
文武百官皆汗颜，敢说圣上以权柄压人，这七殿下的脑子是被驴踢了吗？
就在大家都以为七殿下必受训斥的时候，却听高台之上的圣上哈哈大笑的说：“好！不愧是朕的儿子！自己喜欢的姑娘就该自己去夺得她的芳心！不过你身为皇子，也有替皇家延绵子嗣的责任。礼部听令，册封林家嫡长女林芷梦为七皇子侧妃，于选秀后入七皇子府！”
林家嫡长女，为七皇子......侧妃？
无人敢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了话，都纷纷跪下山呼万岁！
林芷梦跪在被地龙烧得暖烘烘的地板上，心里不知是喜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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