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针尖对麦芒
尽管不知道症结所在，赵子乾还是默认了易香香的意思，让人以皇后的名义从别苑发了一道懿旨，要求宋媛在三天内破案。
皇后懿旨下来的时候，后宫众人都是极为吃惊的，首先是三天破案的这个期限实在让人意外，其次便是皇后到底是否在别苑的问题，再次引人猜疑。
不过重仁宫的贵妃林芷梦，显然不太把这懿旨放在眼里。但是她又觉得赵子乾若是想让宋媛三天内破案，也没必要特意以皇后的名义颁下命令，他自己下令不就可以了？是以对此她也是藏下了疑惑。
然而现在不是她解决疑惑的时候，只有三天时间有点短，她有点担心。
“香巧，府里可来了消息？”林芷梦手里握着绣花针，突然抬头问正在绞线的香巧。
香巧自是明白主子问的是什么，她四下查看了一番，屋里仅有她和巧穗以及禾清在伺候着，巧穗是潜邸跟出来的人，禾清在上一次试探穗禾时也进行了试探，是以如今屋里倒是不算有外人了。
“娘娘放心，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了。”香巧放下手中的丝线继续说道：“那丫鬟是从康家出来的，早年没少在康菱......康贵妃手里吃过苦头，话头从她开始，再合适不过。”
康菱的性子是说不上沉稳的，也就进宫后经了李婕妤之事，孝安太后对她多有约束，才渐渐收了一些性子。
毕竟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娇养得过分了，也是容易长歪的。以往康菱身边伺候的人也的确有不少时常会受打受罚的，这从后来她会暴戾到杀了李婕妤想嫁祸给林芷梦一事上就可以看出，她并非一个良善的人。只不过女儿家名声要紧，康夫人自然是将康家的内宅之事瞒得紧紧的。
于是乎在康菱出阁前，外人对康菱的评价，除了有些大小姐的娇气外，倒也极少有什么差评。
不过京都稍微有些势力的都知道，康菱从小就不是个好相与的，加之人家背景又摆在那里，更是不敢得罪。而林家的林芷梦，虽然也是后来宫宴上才一曲成名，但其温婉有加又美丽动人，那是自小便和众人交好并受到艳羡的。
这也是康菱一直很讨厌林芷梦的原因，因为后者总是衬得康菱很不堪。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康菱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她最看不上的奴婢，敢跳出来狠狠的咬上她一口。我本是无意与她斗的......如今却是可惜了，她也算的上是佳人，终究要成为这座宫城里枯骨。”
林芷梦冷笑的说出这话，香巧闻言拉断了手中的丝线说道：“这也是康贵妃自找的，若不是她三番五次的为难重仁宫，娘娘您也不用浪费时间兜着圈子的治她，碍事的石头就是要搬开的，娘娘无需介怀。”
主仆二人眼里都泛着光，疯狂的样子让巧穗以及禾清对视一眼，然后默默低下了头。
一个时辰后，去御膳房取汤食的巧穗，在宫道的转角撞上了颐和轩丽嫔娘娘的贴身宫婢媛儿，二人相互致歉后，背道而驰。
......
因着皇后下令三日内要查出真相，于是宋媛带着尚宫局的人开始了紧张的查案阶段，其实说是紧张也只是时间紧张而已，因为线索有限的关系，所谓的查案进程可以说是举步维艰。
宫里头的人手上都不太干净，是以在这样有大案子出的时候，都恨不得裹紧了自己藏严实自己的尾巴。宋媛的人在皇城里并没有问询到什么太多的信息，除了康贵妃和林婕妤交恶以外，可以说是毫无线索。
“我们也不能因着康贵妃和林婕妤关系不好，就怀疑她是凶手吧？若是我是康贵妃，绝对不会傻到让自己的动机变得如此明显的。”万灵坐在尚宫局的正厅里，对着上首的宋媛说道。
她虽然不认同宋媛故意挑衅皇后的做法，但她毕竟是尚宫局中的一员，查案对于她来说是责任，她不会因此松懈。
宋媛穿着一身青衣长袍，袖子上穿插着金丝线，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打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斜飞入鬓的眉毛在凌乱刘海的遮盖下若隐若现，挺巧的鼻梁下是一张微显薄润的嘴唇，粉粉的，像海棠花瓣的颜色。
这样一个美人，又胸有城府，很难不被喜爱。可是也正因为她胸有城府，反而让京都城里的青年才俊望而却步。
谁愿意自家夫人成天和阴谋案子甚至是尸体打交道？自是无人愿意的。
宋家人如今最操心的便是宋媛的婚事，关于宋媛是赵子乾下属的事外人不知，宋家人却是一清二楚的。可一来宋媛成为暗部的人本来就是他们的选择，二来如今赵子乾信重宋媛，他们又不想轻易的失去帝王的倚重。
是以如今关于宋媛，宋家人也算是进退两难。
熊伟曾经建议过，既然宋媛的身份不适合做个家宅夫人，不如就在暗部挑个青年才俊便是了。因为暗部里也不少人是世家公子，在明面的身份上不会委屈了宋媛，私底下又能体谅宋媛做的事，可谓一举两得。
虽然熊伟说挑一个的语气有点像是买一颗大白菜那样随意，但是话糙理不糙，赵子乾甚至还让康睿去暗中同宋媛提过，只可惜被拒绝了。
宋媛的原话是：“即使那公子哥儿愿意娶我，他家中的长辈却未必欣喜。宋媛不想强人所难，此生若是未遇心仪之人，不嫁也罢。”
康睿将这番话转给赵子乾的时候，后者也是多有触动。因为早先时候，他也从易香香和自家丫鬟的话聊里听过类似“不嫁也罢”的话。于是自此之后，赵子乾便不再过问宋媛的婚事了。
丽色佳人便至此都以男装示人，替帝王做事。
宋媛轻敲着桌面思衬：“若是她自己也是这样想的呢？”
万灵不大明白，狐疑的发出了一声：“嗯？什么意思？”
“若是康贵妃也是觉得因为她与林婕妤矛盾太明显，大家想的都是她不至于去做这个靶子，于是反其道而行之呢？”宋媛眼睛滴溜溜的转着，思考这个可能性。
“你的意思是康贵妃贼喊捉贼？”万灵恍然大悟：“难道康贵妃一直强调让后宫众人配合问询，这是装无辜？”
宋媛点了点头，又摇摇头：“此时还不能下定论，毕竟我们没有足够的证据。你去再检查一遍林婕妤的遗体，不要放过一丝线索。”
万灵点了点头，起身离开。
宋媛依旧坐在那里沉思，三天这个期限在外人看来对尚宫局来说是尤为紧张的，可是这位尚宫局的主事，却是半分不见慌乱。
或许卸下这个担子，反而有新的机会？她这样想，神色讳莫如深。
冬天里的喧嚣仍旧存在，哪怕如今南方已经进入春天，大雪却仍旧覆盖着京都的丽色。
皇城里死了一个宫妃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这个宫妃姓林，便足以让人议论纷纷了。
现今京都各大酒楼里的人都在谈论此事，绝大多数人都对何人敢挑衅林家感到好奇，毕竟出事以后连远在别苑的皇后都下了懿旨要求彻查，可见林家这只猛虎是人人都怵上几分的。
然而在这一来二去的讨论里，不知怎得突然有人说林贵妃顶顶的不耐这位堂妹，许是她半夜约了人杀了图个清静，毕竟大半夜能让林芷心独自一人去冷宫里头会面的，肯定是信任的人。林芷梦是林芷心的堂姐，后者对她定然是没什么防备的。
皇家丑事惯来忌讳外传，易香香不知道为何外头的人竟然连林芷心是死在冷宫的细节都如此清楚。直到她接到从重仁宫传出的消息，才知晓这背后有人推波助澜，遂叫欢喜阁密切关注事情的动向。
而不过半日，关于林芷梦暗害堂妹林芷心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宫里。
林芷梦一反常态，卸去那股温婉强势的表达自己的无辜，主要的动作体现在她跪在慈安宫大殿里，求孝安太后娘娘赐给她三尺白绫，以证清白。
“林贵妃莫要被那些流言蜚语所影响，赶紧起来吧，哀家和圣上都是信你的。”孝安太后慈爱的对着下头的林芷梦说道，还非常体贴的让自己的贴身嬷嬷去搀扶林芷梦。
不过对于孝安太后来说，讲个实在话，若不是难以堵住悠悠众口，她还真是想成全了林芷梦。
接了孝安太后吩咐的老嬷嬷下去要把林芷梦搀起来，后者却很倔强的推辞了：“太后娘娘，臣妾一直谨守本分，却每每都有脏水往臣妾身上泼。早些时候是李婕妤之案，再然后是皇后遇刺，这些臣妾也都算了！可如今心儿是我的妹妹啊，我纵然再恶毒，又怎么会杀害自己的妹妹！”
一旁扮成安嫔模样的易香香，听到这话冷笑了一声，却并没有说话。
林芷梦如今梨花带雨的样子，端的是十分可怜。不过美人哭起来仍旧是美人，只会惹人更加怜惜，再加上林芷梦一番话抑扬顿挫的将自己的委屈表达得淋漓尽致，在场不知真相的人，都对她抱上了几分同情。
康菱见状发出了同易香香一样的冷笑，不过不同于易香香的不语，康菱说了话。
“林贵妃的意思是皇后被刺杀一案与你有关咯？”
大家都知道林芷梦只是举例表达自己的委屈，康菱此举却是完全故意抓着这点不放。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康贵妃若是非要这么说，我也没有办法！不过此番心儿之死真相到底如何还待调查，我行得正坐得端不怕被查，不过这残害手足的恶名我是万万不能担着的！”她对着康菱说完话，又回头朝着上头的孝安太后和圣上赵子乾磕头：“谣言到底是从何处传出，还望太后娘娘与圣上派人彻查，还臣妾一个清白！”
林芷梦此时的义愤填膺比刚刚的梨花带雨更是深入人心，她在众人心目中的形象本就不是一个疾言厉色的人，如今的强势让很多人都觉得她应该是真的受委屈了。
田瑶毕竟是曾经把林芷梦奉为偶像的人，如今见她这般孤立无援，心下也是有些不忍。只见她斟酌了一会儿后走到了林芷梦旁边，面朝着上头的孝安太后和圣上赵子乾跪下说道：“太后娘娘，圣上，嫔妾觉得林贵妃所言有理，不管真相如何，均是不可任由谣言发展下去。林贵妃要颜面，皇家亦是要颜面的。”
她这话说得极为大胆，此事虽然却是让皇家颜面受损，但是这般大咧咧的说出来，却是有些不太合适了。
易香香叹气，直言不讳的人，在深宫里很难有什么好下场。
因为田瑶的话，孝安太后当即就沉了脸色。可是田瑶的话又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主要还是过分真实到无法反驳，便也不好说什么斥责的话。
“贤嫔此言有理，既然如此，那便查吧！”孝安太后冷冷的说道。
易香香闻言起了身，她福了一礼后说道：“太后娘娘体恤林贵妃娘娘是慈爱，但如今尚宫局正在调查林婕妤之案，可腾不出手来查什么流言呢！”
林芷梦的目标是康菱，这是易香香得到的消息。不过具体的计划她却是不清楚的，而之前她也没见林芷梦这般担心被诬陷，如今却是求着三尺白绫证清白，可见此事一定有猫腻。既然林芷梦想让太后开口查流言的源头，她必是要阻上一阻，给林芷梦添添堵也是好的。
林芷梦听到这话颦了眉，她的动作十分合时宜的暗示到了柳樱雪。
只见柳樱雪亦是扫开袖子起了身，学着易香香的样子朝上头盈盈一拜：“太后娘娘，嫔妾以为皇后娘娘让尚宫局三天之内破案本就是强人所难，不若再宽限一些时日，也好让宋大人分出人手来排查流言之事。”
柳樱雪如今和林芷梦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自然是要顺着林芷梦的意思做事。
康菱轻蔑冷笑：“惠妃这是趁着皇后不在，便大胆到连皇后懿旨都敢质疑了？而且本宫倒是没想到，惠妃竟然觉得流言大过了一条命？太后娘娘信重你，让你与宁妃一起掌管宫务，你竟然全然不顾林婕妤之死，反而要先查流言？”
话都说到这了，康菱自是发现了柳樱雪是帮着林芷梦的。
本以为林芷梦是和自己一样丢了掌宫之权，倒是没想到前者棋高一招的提前养好了一条不错的狗，康菱气极！
柳樱雪一顿，不知该如何接话。
吕昭仪见状抢着开了口：“康贵妃这般担心，是否与流言肆虐之事有关？”
语气里竟是带着逼问之势！
“放肆！”康菱怒吼。
她是侯府嫡女，是太后侄女，从来都只有她责问别人的份，哪里轮得到别人质问她？是以吕昭仪的话让她当场就发了飙。
吕昭仪立马对着康菱跪了下去，瞬间就收住了刚刚逼问康贵妃的势头，活脱脱像个受了欺凌的小媳妇。
“嫔妾出言不逊，请康贵妃娘娘恕罪。”
她那一跪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砰”，大殿上众人的眼神都望向了这边。
所有人都用一种怀疑的眼神看着康菱，显然，刚刚吕昭仪的那句话在他们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而康菱的发怒，更是被理解成了恼羞成怒。
打蛇打七寸，林芷梦此人极少出手，一出手必然是让人难以支撑。瞧瞧如今这状况，康菱完全不是林芷梦的对手嘛，易香香叹息。
她娇娇俏俏的开口给康菱解围：“吕昭仪不用紧张，康贵妃并没有责难你的意思。不过你说的很对，刚刚你的确是出言不逊了。如今掌宫的是宁妃和惠妃，上头高坐的还有太后娘娘和圣上，是以的确轮不到你来质问康贵妃娘娘。别说贵妃娘娘代表着景华宫的尊严，就是我被你这般质问，为了长春宫皇后娘娘的颜面，也会同你生气的。”
安嫔居长春宫雪依阁，她说为了皇后的颜面，倒也是说得过去。
吕昭仪闻言一顿，安嫔这话完全把康菱的发怒扭成是为了颜面。当然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但她们的目的却是为了将这事指摘为康菱做贼心虚，安嫔此言却是搅乱了她们的节奏。
裴语辰见状附和：“就是就是，康贵妃脾气多火爆吕昭仪你不是不知道，吕昭仪你可悠着点。”
此言虽然没说康菱的好，但是也完全将康菱的发怒归为脾气火爆。
苏静香亦是笑着说：“康贵妃是性情中人，其实也没有恶意，吕昭仪不必紧张。”
康菱很意外，没想到关键时刻出来解围的竟然是易香香的人。苏静香和裴语辰自来是以易香香马首是瞻的，安嫔又是易香香的闺中密友，现在一个两个都帮她说话，真是让她有点莫名的受宠若惊。
她从小到大不是没有朋友，只是那些人看的都是她背后的势力，关键时刻从来都是奉承林芷梦的人居多，即使有向着她的，也是迫于她的震慑。
比如一直对她唯唯诺诺的郑丽儿，平日里打嘴仗总会给她出头，今日倒变成了哑巴。
而这些平时与她对立的人却能站出来，对于康菱来说，自是感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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