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不争，才是争
第二日午膳前，易洛川带着易香香和易若芙，兄妹三人来到了喜乐楼的浮生阁。
易香香一到地方就打着哈欠躺在了窗边的美人榻上，完全不顾自家哥哥那可以杀人的目光。
天知道，她真的太困了！
“八妹妹，你要是再不起来坐好，我就告诉母亲前儿个消失的那盏甜白釉执壶，其实是你喝酒的时候打碎了。”易洛川放弃眼神射杀，开始语言上的威胁。
易香香听到这茬威胁只能暗自咬牙，前天她让青玄热了壶清酒喝着玩，当时觉得那个酒壶和清酒十分般配，就从母亲的那里偷偷拿着用上了。本来她想学酒仙酒圣们对壶痛饮的风姿来着，不想一不小心给砸碎了。那个执壶是林氏非常喜欢的一个物件，易香香怕被自己的娘亲大人发现，特意让人撒谎说酒壶被她打包送人了，隐下了此事。
易香香倒不是怕被知道是自己打碎了壶，这壶碎了事小，被娘亲知道白日纵酒事大。
易若芙挥开袖子坐在了椅子上，之后她屏退了自己的贴身丫鬟，房间里如今除了他们三兄妹也只有青玄和书美还有阿平随侍，也算都是自己人了。易若芙勾着嘴笑着说：“也只有三哥哥你能教训得了八妹妹，这要是我啊，说不定会被她给吃了！”
“你现在不是活的好好的？哼，你要是再啰嗦，就把前天书美送你院子里的胭脂还给我。”易香香威胁易若芙。
“三哥哥你看，八妹妹还威胁我呢！”易若芙故作害怕状。
“嘿，都说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嘴软，这到你身上怎么一点都没用！”易香香对着易若芙翻白眼，后者对着她吐舌头表示挑衅。
易洛川看着两个小姑娘斗嘴也是好笑，但他发现易香香还躺在美人榻里，就又一个眼刀甩过去：“还不快起来！”
易香香只能认命的走到座位上，坐下前还故意愤恨的说：“人呢，还吃不吃饭了啊？”
她的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了声音。
“香香妹妹这是饿了？还好我聪明，已经让小二们先上一些点心了。”
只见两名佳公子推门而进，赫然就是昨天入住喜乐楼的青衣少侠和紫衣公子。
“项昀兄、飞鸿兄。”易洛川起身作揖，和二人打招呼。
没错，这两人，便是当年在锦华县与易氏兄妹结识的项昀和任飞鸿，刚刚说话的便是项昀。
当年易家遇险，之后罗明浩和项昀还有任飞鸿都先后来通州探访过，此后几人相交密切，已经算是知己好友。项昀去京都经过通州的时候会来和易洛川兄妹等人话聊，任飞鸿游历江湖经过时也会来拜访，几人的交情也是渐渐加深。
“项昀哥哥和飞鸿哥哥既然到了通州，为什么不去府里呢？”易若芙也适时的和他们二人打招呼，当年在锦华县初识的时候她也是在场的。这几年项昀他们来通州，易香香也都会带着她一起出来相见。
易洛川礼仪到位，因为他本来就是这么个人。易香香和易若芙却连身都没有起，前者是懒，后者是压根没想起来，不过项昀和任飞鸿倒也不介意。
只见二人对着易洛川回了礼先后坐下，项昀开口说：“去家里多麻烦，打扰长辈多不礼貌！”
一番说辞有些牵强。
易香香惯来不给熟人面子的，直接嘁出了声：“到了地儿不和长辈问声好，就是讲礼貌啦？”
“得，我就说这个借口没用。香香妹妹，拜托你以后给我留点面子吧！”项昀摸摸鼻子说道。
任飞鸿笑着开口解释说：“明浩来时和我们说，他父亲升迁在即，不宜和知州府里接触频繁，是以未曾和我们同行。我们想着也是，便也不好上门去打扰，而且此番还有其他事情要办。”
易香香虽然觉得罗明浩想得太多，但也表示理解。
罗明浩的父亲考评在即，作为他的好友，项昀和任飞鸿也确实有不宜出入易府的理由。不过据易香香所知，罗明浩的母亲在京都也是有点关系的，想来是罗家低调并没有依附。
她也不想那么多，最近的事情已经足够让她身心俱疲，招呼了书美让后厨开始做菜，她便靠着圈椅听其余几人说话。
“岐山的事我们已经听说了，飞鸿还特意上山查看了一下。我可就没去了，他习武之人上山没问题，我可受不了那个罪。”项昀喝了一口茶水，把着圈椅说道。
此时的项昀不管是动作还是说话的语气，都和五年前那个讨要木牌的项昀一样，没有丝毫变化。不过他的五官线条更加硬朗，人也更加成熟，若是认真起来倒是真的有大人一般的气势了。
易香香默默感叹时光飞逝。
易洛川点点头说：“家父这两日还在派人拆除陷阱，之后我会上去走一趟。听说现场除了烧黑了的瓶器和尸骨外，并无其他痕迹？”
他这一句话问的是任飞鸿。
任飞鸿微微颔首，说：“我上去的时候枯骨已经都埋起来了，现场除了烧焦的物件也没有其他东西。那欢喜阁的行事风格倒也是令人意外，大火只少了寨子并没烧掉整座岐山，这动作确实显得十分慈悲，不过近两百来条性命死于他们刀下也是事实。诶，虽然是雷霆手段，但这个扰了我们百年清净的岐山寨，终于是不复存在。”
他语气里带着对生命的惋惜，俊朗的脸庞上有一股侠气，端得是正义之风。
易香香看着任飞鸿说话，莫名的想到金庸笔下的郭靖大侠也是这般正义凛然，不过任飞鸿和郭靖相比，前者还是过于稚嫩。
“这话说得不假，以后再也不用对经过岐山的事情反复考量，可真是省了我一番功夫，欢喜阁的确算是为民除害了。倒是不知道那些老弱病残，是否真如赤灵散人说的那般，被欢喜阁救下。”项昀开心的同时还带着忧虑。
易若芙低声笑了笑说：“项昀哥哥倒是一点都没变，还是这般，额......富有......额......同情心。”
同情心这个词是易若芙跟着易香香学的，而她这般说是因为五年前他们初识时，项昀也是在自责没有救下那家商户。
“何必花时间去验证他们是不是全部都被杀了？如果是要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的话，想信哪个就信哪个呗，反正不过是五五开的几率。再说了，若是真的还有人活着，说不定有一些岐山寨受难者的亲人，会想把他们都杀掉，那不是更麻烦吗？”易香香在旁边打着哈欠说道。
项昀恍然大悟，他只想着说那些孩童也是可怜，毕竟是大人们造下的杀孽牵连了他们，倒是没想到世人最喜欢的就是痛打落水狗以及斩草除根。
“还是香香妹妹通透，是我想左了。”项昀说道。
易若芙不以为然的说：“你们可别再使劲夸她，回头得把她捧到天上去！”
易香香摊在椅子上耸耸肩对易若芙表示你不要嫉妒。
易洛川瞥了一眼易香香暗示她坐端正，易香香想起那个酒壶，认命的放弃了葛优瘫。
“项昀兄和飞鸿兄打算在城里呆几日？可参加几日后俞先生的寿宴？”易洛川问道。
任飞鸿点头说：“我们也的确是为了俞先生的寿宴提前而来，家母曾经在鹭盛学院做过俞先生的学生。”
项昀也点点头表示自己也是为这番事而来，不过因为岐山的事情他们赶早来了，不方便这会儿就去主家拜访，这也是入住喜乐楼的原因之一。
“听说四皇子也会前来给俞先生祝寿，不知道是真是假？”项昀犹豫了一下问道。
赵子修的确如易香香猜测的那般，快到通州的时候才放出消息，是以如今不管是官宦世家还是江湖中人，都陆陆续续的得了消息，很多人从四面八方赶来，都想瞻仰下这位四皇子的风采。
易洛川点头说：“确实如此，家父收到传信，这几日应该就能抵达通州。”
易洛川之所以没有给出具体到达的日期，其实是因为时间应该会有点出入，毕竟皇子出行，为了安全，行程路线还是保密的。
“听闻那四皇子容颜俊朗，风清月明，端得是好相貌呢！”项昀说这话时眨巴着眼睛看易香香和易若芙两个姑娘家，调侃意味十分明显。
几人也算是相识多年，是以聊天说话是真的毫不避讳。项昀的性格也是有话直说的那种人，越把你当朋友吧，他反而越是不顾规矩，这点和易香香很像。大家都习惯了彼此，也清楚这种相处方式是一种对方放轻松的自然表现，是以他这般调侃姑娘家，在座的人倒也没觉得他轻浮。
易香香翻着白眼看项昀，她现在有一种被催婚的错觉。
不过两姐妹也不恼，对项昀的调侃二人表现也是出奇的一致，那就是半分没有害羞状。易若芙更甚至说：“项昀哥哥，人家飞鸿哥哥都娶妻了，你还孤家寡人一个呢，你还是好好操心你自己吧！”
任飞鸿今年开春的时候娶了凌凤阁的大小姐凌敏，凌凤阁的江湖地位和任家庄不相上下，是以也算是门当户对。那会儿因为岐山寨还横亘在锦华县和通州之间的原因，林氏不准易香香和易若芙上门道贺，是以易家只有易洛川作为代表去观礼。
易若芙的话没有囧到项昀，倒是让任飞鸿闹了个大红脸。后者新婚到现在不过半年时间，又是个脸皮子薄的，自然受不了易若芙无意间的调侃。
易香香吃吃的笑出声，简直要被易若芙给乐呵死。
“五妹妹，不可这般无礼。”易洛川也是笑，但他毕竟是做哥哥的，自然要出言制止。
“三哥哥你这话说的，你是明年开春能娶了通州第一美女给我们做嫂嫂，人家项昀哥哥可是真可怜。”易若芙完全不解自己的话哪里有错，再次强调道。
易洛川没想到自己被绕了进去，一时间无语问天。
易香香这边已经控制不住的哈哈大笑出声，她真的发现了，有五姐姐的日子真的太欢乐了。
项昀看着其他两位兄弟的窘样，也是哈哈大笑，他因为常年奔波在外，与家中兄弟姐妹关系一般。如今结识了易洛川等人，反而有不一样的亲昵。
“芙妹妹若是不提及，我还真忘了这茬，洛川兄何时迎娶姜家小姐呢？”项昀问道。
易香香抢先开口说：“怎么快也要明年开春后才能定下迎亲的日子，主要还是因为哥哥上头排了两个，诶，悲剧的长幼有序。”
易家大房和二房并府，子女自然也是共排齿序，易洛川名义上面还有大姐易若楠和二哥易翰辰，若是上头二人还未婚配，他挑了前头，倒是的确不太合适。
易香香这话说得十分不恭敬，甚至有不尊兄姐的嫌疑，不过在场之人反而都喜欢她的赤诚。噢，也不对，易洛川就对自家妹妹的口无遮拦一向不满。
“你姐姐还没配人啊？”项昀一脸八卦的问易若芙，佳公子形象荡然无存。
易若芙也是个对自己人口无遮拦的：“心比天高，要进侯府呢！”
易洛川倒是不知道易香香连这事都告诉了易若芙，眼神暗示自家妹妹询问，易香香凑到他耳边说：“她自己偷听到的！不能算我头上！”
这下易洛川倒是明白易香香为什么要让自己主动送花去安抚易若芙了，想来前阵子易若芙伤了心，妹妹才让自己也对五妹妹表示一下重视。易洛川叹气，这五妹妹说来也是可怜，用自家妹妹的话来说真的是典型的爹不疼娘不爱。于是乎，易洛川这会儿已经在考虑得空给易若芙再淘些名贵的花种送过去。
项昀和任飞鸿之前也听他们说过昌平侯府的事，对于易若楠的盲目也只能微微叹气。不过项昀又突然反应过来说：“那她若是进了昌平侯府，和你们家的关系不就乱了嘛？如今的侯府夫人可是你未来妻子的姑姑呢！”
项昀虽然是个做生意的，但就是因为做生意，反而对这些七拐八绕的关系更为了解。
易洛川不大好意思说易若楠的不是，易香香倒是比较无所顾忌，只听她说：“关系倒是次要的，京都世家里多的是这种例子，倒是不存在什么问题。只是我比较担心以后那昌平侯府起了不该起的心思，把我们给带进去了。但若是认真说来，不说现在易家还不够成为大姐的倚靠，就是将来够格了，我们也不会帮她在侯府站什么脚的。”
易香香这话说得十分凉薄。
项昀下意识的看向易若芙，后者笑了笑说：“别看我，虽然她是我亲姐姐，但我该劝不该劝的都说过了。而且八妹妹说得对，她若是有半分顾念我们，不会巴不得要去做妾的。”
易若楠的心思，做妹妹的易若芙那是太了解了，她向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既然如此，也不能怪她们这些做家人的过分。
“她也确实糊涂，那种豪门世家就是嫁进去也是受罪，更别说......诶，我也不好置喙，不过香香妹妹刚刚的一番说辞却是没有说到重点，即使易家没有因为你家大姐的原因而绑在昌平侯府的船上，可如今洛川要娶了那姜静珊，这婚事，可是直接算是姜易两家的联姻呢！”项昀出言提醒。
项昀比身在江湖的任飞鸿更加清楚京都局势，如今京都里几位皇子都是实力不错的，孟昭仪膝下的十一皇子虽然年龄还小，但母族势大，也难保不会争上一争。易府现在是大房掌家，易若楠因为是二房的关系不算投靠，但大房的易洛川娶姜静珊，那性质完全是不一样的。
易香香对此是有一些头疼，虽然说和侯府的关系并不融洽，但在外人看来他们终究是连着的。父母长辈为了报姜老大人的提携之恩他们小辈的无话可说，毕竟当初她也觉得姜静珊和哥哥的确相配。至于关系，只希望将来登位的皇子是位明君，不会因为孟昭仪和十一皇子甚至侯府，而牵连他们。
至于十一皇子登位，易香香并没抱什么希望。毕竟在他之上的皇子没几个是吃素的，只不过孟昭仪和昌平侯府都身在局中，看不清事实罢了。
易香香抚摸着茶杯身上的雕刻花纹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反正父亲那边我已经和他说了和上面申请续留通州。哥哥也不会参加明年的春闱，局势动荡之际只要不进京都，想来倒也无碍。”
“噢？你何时和父亲提起过这事？”易洛川表示纳闷，他还真不知道自家父亲和妹妹已经未雨绸缪到这般。
“四皇子来通州的消息散开后，我便和父亲说了不必过分亲近四皇子，免得惹来非议。”易香香对着易洛川一副“你看你妹妹多懂事”的表情。
四皇子赵子修背后是宇文世家，宇文家有一个掌管着北境二十万兵马的宇文大将军，那可是摆在眼前的实力。只要愿意赌一把的，肯定都会借着这位四皇子的通州之行使劲浑身解数的。
“芙妹妹，我刚刚说香香妹妹通透，可真是一点都没说错呢！”项昀说完举起茶杯喝水。
易香香听出项昀这话有调侃意味，她又翻了一个白眼说：“我只是觉得没必要赌，易家虽然不算满门荣华，但如今吃饱喝足的日子是足够安逸的，心还是不要太大的好，野心往往容易害死人。做个纯臣，没什么不好的。”
“可是纯臣都没什么好下场。”项昀倒也直接。
易洛川和易香香怎么说也是兄妹，自然和易香香有一样的观点，只听他说：“那是因为他们不够聪明，想要当纯臣，又不放弃地位。”
忠君这件事，不是你嘴上说说就算是做到了的，很多人都对权力有欲望，这种欲望会盖过那份忠心。
“那你们觉得京都那几位，谁比较有胜算？”项昀不怕死的问道，连易香香都诧异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易洛川环顾四周发现没有闲人，暗暗呼了一口气：“项兄可要慎言，如今东宫已有主，自然是太子为尊。”
项昀才不管易洛川的委婉，开口问易香香：“香香妹妹觉得呢？”
易香香知道自己若是不给项昀一个满意的回复，这话题恐怕是结束不了。只听她笑着说：“这可说不准，但没有哪个父亲会希望自己的儿子巴不得自己快点死的。我只想说，不争，才是争。”
不争，才是争。
浮生阁一时间静了下来，全部人都在思索易香香的话中深意。易洛川也被自己的妹妹吓到，心想难怪祖父总是暗叹说可惜妹妹是个女儿身。
众人静默间，小二很适宜的敲了门问是否传菜，之后菜品陆陆续续上了桌，大家也就很自然把话题转到了别处。
易香香今日畅所欲言乃是因为身边都是自己人，又有青玄在侧能发现外面是否有人探听，是以她是完全放心。她这番话的用意也是提醒项昀和任飞鸿，不管在何时都要记得首先是明哲保身。
当然，她此时完全忽略了人外有人这句话，更没想到自己的这番言论早已让窗外的一双厉眼波涛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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