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李婕妤之死
夜黑风高的时间，钟粹宫的灯一盏一盏的亮起，尖叫声从一句变成无数句。
凌菡苑正厅内，只点了一盏宫灯，明明暗暗间血腥之气冲天而起，那白色的波斯绒毛地毯，已经被鲜血染成暗红色。李婕妤安详的躺在血泊里，场景十分诡异。
“慌什么慌！快去禀告皇后娘娘！”钟粹宫的主人宁妃苏静香故作冷静的吩咐道。
于是不久后钟粹宫便大门敞开，宫女太监两两结伴而出，喊人的喊人，禀告的禀告。
黑夜里只见两个太监朝着东边而去，他们在雪地里弓着身子小跑着，甚至不小心撞上了夜里负责清扫积雪的小宦官。
为了第二天早上主子们同行无碍，皇城里每个时刻都有人定时清扫宫道。
“没长眼睛啊！大晚上的跑什么！撞鬼啦？”被撞的太监尖声骂道。
原本夜里值班气性就大，还莫名其妙被撞了个人仰马翻，怎么能不生气！
不过骂完后，他就有些后怕了。
因为他看见眼前的两个公公，袖章上是钟粹宫的字样。
钟粹宫的公公，在位置上自然是比清扫宫道的太监要高一些。若是平日里他们被这般呵斥，肯定是要整治对方一下的，可如今他们却没有那个心情。只见其中一个太监扶起摔倒的那人，二人再次急匆匆的往东边而去。
这让扫地的太监更加狐疑，猜想一定是钟粹宫出事了。
半炷香后，传信的两个公公拍响了长春宫的大门，被骂了一顿“找死啊”之后，请出了赵子乾和易香香。
“出了什么事？”易香香早就已经歇下了，这深更半夜的被叫起来，那起床气可是非常重的。
两个太监原本就被吓得够呛，这会儿见皇后面色不虞，跪在那里战战兢兢的更是说不清楚话。
易香香无法，只能压下烦躁说：“不用紧张，快说是怎么回事。你们若是继续拖延下去，到时候惊动了圣上，可不是你们哆哆嗦嗦就能混过去的。”
钟粹宫来人说是有事禀报皇后，是以易香香并没有让赵子乾跟着她起身。这会儿赵子乾还躺在内室的凤塌上，耳聪目明的他听见易香香用自己的名头吓唬太监们，还颇觉得好笑。
块头稍大一些的太监闻言赶紧出了声，不过也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就是了：“宁妃娘娘请求皇后娘娘移驾钟粹宫，李婕妤...李婕妤没了。”
“什么？”易香香皱起眉头又问了一遍，以此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禀皇后娘娘，凌菡苑的李婕妤没了！子初时分，李婕妤贴身宫婢墨香来宁妃娘娘处报，说是李婕妤惨死在凌菡苑正厅。宁妃娘娘带人过去时，便看到李婕妤躺在血泊里，人已经断了气。是以遣奴才来报，请皇后娘娘移驾钟粹宫主持大局。”个子稍大的太监磕头回话。
易香香有点晃神？这早上还好好的人，怎么就没了？
不过她也知道这两个太监估摸也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是以也不再多问，而是让青玄取来衣裳更衣。
她的确有必要去一趟钟粹宫，毕竟是一条人命。
青玄取衣服的间隙，赵子乾穿着黄色里衣从内室里走了出来：“派青玄去查看就是，大冬天的不用特地跑一趟。”
他透过窗影看见外面飘着雪花，是以并不想让易香香这个时间出去挨冻，他知道她可是最怕冷的。
“你可拉倒吧，且不说那是活生生的人命，而且还是你的宠妃呢！不仅我要去，你也得去看看，这样李家那边才不至于心寒。”易香香摆手让人去取赵子乾的衣服。
她还真不知道赵子乾一天到晚的想什么，不是拉拢李家吗？人家女儿死在你宫里了，你还不去看看？况且还是数十天里都一起寻了鱼水之欢的人呢！
诶，薄情的帝王！易香香只能这么吐槽。
两个太监也是纳闷，事实上他们宁妃娘娘就是冲着李婕妤宠妃的身份，才大半夜来报的。可看圣上的意思，倒是一点也不在意？
主子们的心思，真是摸不透！二人面面相觑。
易香香今儿个虽然情绪不大好，但本着“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也必须背起这皇后之责。她和赵子乾双双更了衣，之后便登上了已经准备好的轿辇，往钟粹宫而去。
长长的队伍一路延伸，清扫积雪的太监看见这阵仗吓得赶紧跪在了一边。等到轿辇的队伍远走，才四处去奔走相告说宫里一定是出了大事。
赵子乾牵着易香香走进了钟粹宫，宁妃苏静香急匆匆的带着人迎了出来，众人跪地拜见帝后。
“起来吧，人是怎么死的？”易香香也不啰嗦，开口问苏静香。
苏静香站了起来，闻言赶紧回话道：“女官和仵作还在查探，稍后便来回禀。”
话音刚落，凌菡苑的方向就传来了声响，一行人悉悉索索的从羊肠小道上绕出来走到了赵子乾等人面前。
苏静香见状莲步轻移，站在了易香香身侧后半步之位。
“臣尚宫局宋媛携刑罚院同僚拜见圣上，拜见皇后娘娘，宁妃娘娘。”一清秀佳人身着男装跪在帝后二人面前，身后跟着的也皆是尚宫局女官。
礼朝宫廷设有尚宫局，其司制与历史上的尚宫局大体相似。不过礼朝的尚宫局设有刑罚院，主要就是侦办内宫案件以及负责宫人的一些刑罚。而像李婕妤的这种谋杀案，若是刑罚院查出凶手，最后也需要转交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再审，方可论罪。
当然，因着三司进后宫取证不便，是以主要把控调查方向的还是刑罚院。
礼朝的规矩礼仪不算特别严苛，是以不仅有女学，也设有女官。而后宫的男女之防这一块在以前其实是很讲究的，麒麟王朝前，宫中的太医给宫妃瞧病都是搞的悬丝诊脉那一套。不过麒麟王朝立国后，男女之防倒是宽泛了许多。
易香香觉得估摸着还是受了麒麟王朝开国皇帝的影响，那开国皇帝也是个现代来的，应该是他的带动，才稍稍改了些这个时空里严苛的规矩。
不过规矩虽然不死板严苛，但李婕妤毕竟是圣上的女人，身子是不宜让外男瞧的。是以查探现场的是尚宫局的女官，验尸的仵作也是个女子。
“可查出什么了？李婕妤是怎么死的？”易香香重复自己的问题。
宋媛招呼仵作出列回答，便见又一女子声音清冷的说道：“精钢匕首深入心脏，当场死亡。”
精钢匕首？易香香皱起了眉头。
“尸首还在凌菡苑？带本宫去看看。”易香香对着那个女仵作说道。
李婕妤所居之地是钟粹宫的凌菡苑，易香香他们此时是在钟粹宫正殿前的院子里。
寄梅看着那女仵作引着自家娘娘抬腿就要走，便只能不顾规矩的拦了上去：“娘娘不可！李婕妤是枉死的，您凤体尊贵不宜前去！”
在深宫里呆久了的人更信鬼神，寄梅可是听多了那些鬼神冲撞的事，是以才拦下易香香。
易香香倒是不觉得有什么：“无妨，不用担心。”
她是二十一世纪来的，对鬼神之论本就不大信。不过也不是不全信，毕竟自己就是魂穿来的。只是她觉得若是鬼怪真的能为难人，那这世间就不会这般平静了。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寄梅很倔强。
赵子乾也不想让易香香去看那血腥的画面，便也开口阻拦：“血腥之气却是不宜沾染，我们就去正殿里等消息吧。”
易香香不好当众驳了赵子乾的意思，便只能听赵子乾的意思，一行人进了钟粹宫等待汇报。
宋媛等人是接到帝后到来的消息才过来见礼的，这会儿自然赶紧回了现场继续查探。于是钟粹宫正殿便只有赵子乾和易香香坐在上首，两侧站着服侍的宫女和太监，大家都噤声不敢多言。
殿堂里安静了下来以后，易香香这才发现苏静香还在自己身侧站着，便开口让她坐下。
“宁妃是什么时候接到消息的？”易香香开口问道。
她是后宫之主，如今死的又是宫妃，是以由她开口问话最是恰当。
苏静香起身福了一礼回道：“禀皇后娘娘，臣妾是在子初听到李婕妤身边的墨香来报，才知道凌菡苑出事的。臣妾去往凌菡苑看见李婕妤已经身亡，便马上派人围住了现场，差人去禀了皇后娘娘。”
她也是吓死了，虽然她舅舅以前是个将军，可她从小就是个娇养的小姐。平日里连杀兔子都看不得，这突然看见一个死人，真的是魂都差点没了。
“不用害怕，出事后第一时间保护现场，你做的很好。对了，其他宫可去报了？”易香香觉得这个宁妃其实还是很稳重的。
“不曾，不过当时事出突然，并未藏住消息，是以这会儿该是......”苏静香欲言又止。
她还是知晓轻重的，皇后才是后宫之主，而圣上今日又歇在了长春宫，是以她万没有再去报到别处的理由。不过当时她也确实没有想到要拦住消息，这会儿估摸着那些在宫中有些人脉的妃嫔们，想必都得了消息。
易香香看出苏静香的担忧，安慰道：“无妨，这消息也藏不住的，圣上和本宫都不会怪你。”
苏静香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们也没说几句，钟粹宫外就有小太监来报，说着几位娘娘求见。
“让她们进来吧。”易香香面无表情的说道。
小太监听皇后娘娘吩咐让了进，便福礼转身出去。之后易香香便见林芷梦和康菱带着一群妃嫔们鱼贯而入。
易香香仔细观察众人的表情，均是不可思议的样子，一时间倒是难见端倪。
宫妃们参拜赵子乾和易香香，后者出言赐了座。
“娘娘，这是怎么回事？”林芷梦素面朝天，可见也是从被窝里爬起来就过来了。
“现在还不清楚，等会儿看看女官怎么说。”易香香回答林芷梦。
深夜的皇宫高墙威严中带着清冷，众人坐在钟粹宫正殿里心思各异。没有人觉得悲伤，只有部分人脸上显见恐惧，估摸着是怕牵连上自己，或者是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约莫半炷香的时间过去，查看现场的人，折返汇聚在钟粹宫。
“好了不用多礼了，说说看是什么情况。”易香香摆手阻止了众人的行礼。
先说话的是那个女仵作：“回禀圣上、娘娘，与第一次探查一样，确认是精钢匕首插入心脏，李婕妤是当场死亡。”
易香香拢了拢身上披着的狐裘，然后吩咐人多燃了几个炭盆。
“身上有没有其他的伤口？”易香香有些后悔没有亲自去现场查看，毕竟只有现场才有最直观的线索。
女仵作摇摇头说道：“仅有心脏一处伤口。”
“下刀处可有顿挫？”易香香接过青玄刚刚泡好的热茶，提出自己的问题。
“有，刀口刺入皮肤时有所停顿，第二次发力才将匕首推入心脏！”女仵作有些诧异，她没想到皇后娘娘竟然能问出这样的问题。
女仵作名叫万灵，是京都万家之女。万家是仵作出身，靠着尸体上的线索破过不少案子。万灵虽然是个女子，但从小都和尸体打交道，也看不上京都城里那些偏爱作秀的千金小姐。是以即使是皇后娘娘，最开始时她回答问题也是言简意赅。
可她万万没想到，尊贵的皇后娘娘竟然如此细致，一时间也不敢敷衍了。
易香香不知道万灵怎么想，只是继续分析判断：“准确的找出了心脏的位置，却不能一刀毙命？看来并不是习武之人？”
万灵有些惊喜，她开始非常开心的分享自己的想法：“娘娘所言极是，凶手必然不会武功，甚至还可能是位女子！”
“噢？何出此言？”易香香也发现这个万灵也是挺有意思的。
“因为李婕妤身上有迷香的味道，重点是她遇刺时毫无挣扎的痕迹。况且她脸上的表情也很安详，可见是被人迷晕了以后才刺杀的。这说明凶手并没有击杀的把握，才用了迷香先让死者昏迷才动的手。”万灵不再掩藏，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易香香。
钟粹宫大殿里的炭盆被渐渐燃了起来，易香香也不觉得冷了，便不再把自己裹在圈椅里，而是站起来踱步：“你的猜测不无道理，可是不止女子有嫌疑，宫里也有年迈的嬷嬷和太监，他们也该在排查的范围里。但是......还是有点问题，对了，门窗可是关好的？”
“禀娘娘，门窗都是紧闭着的。冬天里窗户都不常开，看那窗沿外的积雪，该是很长一段时间都未曾开窗了。”这会儿说话的是勘查现场的女官宋媛。
没有开窗？那就是说凶手是光明正大进入的凌菡苑？
易香香陷入沉思不再问话，钟粹宫里有一瞬间的静谧。
良久，胆子比较大的和嫔裴语辰出言说道：“好端端的怎么就死了呢？还是被杀的，谁这么大的胆子啊？”
她十分心有余悸，虽然她也看李婕妤不爽，但是对方就这样香消玉殒了，还真是有点害怕。而且裴语辰也为自己早上的落井下石有些后悔，心里暗自告罪，祈祷李婕妤的魂魄千万别因着早上的事找到她身上，思考着回头得给李婕妤多烧点纸钱才是。
“也怪她平日里太嚣张了，这落水的狗遭棒打！肯定是欺负的人多了，凶手见她被皇后娘娘关了禁闭，才下此毒手！”说话的是惠妃柳樱雪。
柳樱雪是建成侯府嫡女，柳家当年把还是少女的德妃送去通州吃了一段苦，后来德妃被宇文家接回后入了宫做了娘娘，建成侯府就一直受到四皇子赵子修和德妃的压制。再后来德妃成了德太妃，和被封了安王的赵子修去了封地，而礼朝由赵子乾登基为帝后，建成侯府才算起复。
田瑶听见柳樱雪的话，出言故作不赞同：“惠妃娘娘慎言，皇后娘娘惩罚李婕妤是公道，你这话一说，感觉皇后娘娘像是间接的杀人犯似的。”
她也是被惩罚的人之一，这话原本是十分大义凛然的。可是这个时候说这话，，就显得故意帮倒忙了。
原本一些人其实根本没往这边想，被田瑶这样一点，大多数人都觉得若是皇后不罚李婕妤，凶手可能不敢这么嚣张的刺杀人。
众人齐刷刷的看向她们的皇后娘娘，只见皇后面不改色，反倒是皇后身边的圣上拧起了眉头。
皇后完了，圣上也觉得是皇后的错从而生气了！这是绝大多数人内心的想法。
易香香觉得很有意思，这凶手都还没有半丝线索，就有人往她头上戴帽子。真是嫌事情不够多，趁乱踩一脚呢！
看来是鸡汤喝得不够多啊！易香香很是感慨。
“不是有一把匕首吗？查查失主是否能有线索？”康菱适时插话。
还不错，还有留着脑子的，易香香意味深长的看了看赵子乾，又看了看康菱。
万灵闻言用眼神询问了下宋媛，见后者点头后便让人用托案将匕首拿了上来。匕首上的血迹并未清理，众人看得均是心中一颤。
“这就是刺杀李婕妤的那把匕首！”万灵说明道。
那精钢匕首上沾满了血，连手柄上镶嵌的翠玉都被浸染了。而刀鞘也在托案上，上面同样是镶嵌着珠宝玉石，十分精致。
“刀鞘是在院外的草丛里找到的，应该是凶手离开的时候顺手扔掉的。”宋媛对着赵子乾和易香香说道。
林芷梦看着那匕首有些赫然：“内宫外头有禁卫军守着，凶手一定不可能是外面来的！可是后宫里禁止私藏兵刃，这匕首如此精致，难道是某个禁卫军侍卫的？”
易香香微眯着眼睛没有说话，只是笑着招呼青玄上前查看。青玄点了一下头，用布帕包着自己的手，她过去拿起了刀鞘反复观察，然后回身对着易香香点头。
“得，没本宫什么事了！本宫可以回去休息了！”易香香觉得有些好笑，她起身整了整袖子接着说：“圣上，这匕首是臣妾之物，臣妾不可再参与调查。”
这把精钢匕首，正是当年在锦华县时，任飞鸿送给她的那把。易香香还记得这把匕首在岐山脚下救了她和青玄一命，是以她一直珍藏在箱笼里带进了宫，不曾想却变成了凶器。
周围人都听到了皇后的话，丽嫔郑丽儿更是惊呼出声：“居然是皇后娘......”
赵子乾一个冷眼射过去，郑丽儿立马噤了声，不过大家都知道她刚刚原本想说的是什么。
“圣上，即使匕首是皇后之物，也不能代表皇后就是凶手！”万灵清冷的开口。
在万灵的角度看来，缜密细致如皇后，若是她要杀人，怎么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
女官宋媛附和：“禀告圣上，下官已经询问过进出的宫人，除了早上有两个嬷嬷将李婕妤拉回凌菡苑，并未有其他长春宫的人出入钟粹宫，此案疑点颇多，还需详查。不过正如皇后娘娘所言，匕首是出自皇后宫中，是以皇后娘娘确实不再适合参与本案问讯。”
作为女官，宋媛很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今夜最后的结果，便是由尚宫局刑罚院调查为主，配合贵妃林芷梦和康菱共同审理李婕妤遇害一案。皇后易香香留守长春宫配合问询，不得离宫半步。
在众人眼中，皇后这是被变相禁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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