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9章 修罗场

　　天完全黑了下来，夜晚的草原上，风声呼啸，枯草沙沙。

　　黑暗的远方，隐隐有野狼的嚎叫声传来。一到夜晚，草原便是他们的天下。特别是最近一段时间，草原上的野狼极为兴奋，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让它们兴奋的嚎叫着，召唤着伙伴寻找死亡的尸体。

　　大明边军营地里，所有的将士们都保持着沉默，他们或坐或卧的呆在草丛中，壕沟里，手中握着武器，如一个个泥塑木雕的雕像一般一动不动。

　　战斗的命令已经下达，今晚有可能是他们人生中的最后一个夜晚。虽然外表安静，但是他们此刻心中却是波涛起伏，情绪复杂。

　　他们的脑海中，恐惧，害怕，沮丧，后悔等负面情绪交织着，因为每个人都知道，面临的即将是什么。但越是这种时候，人的内心反而会想起许多美好的事情来，想起许多人生中的美好时刻来。想起他们人生中的许多重要的时刻来。

　　想起母亲离别时的泪水，父亲的叮嘱和教诲。想起恋人甜蜜的亲吻，想起她芬芳的发髻和柔软的身体。想起小儿女娇嫩的呼喊，想起兄弟朋友之间真挚的情义……

　　人生中的所经历的一切重要的事情和时刻，都在此刻苏醒，成为心底里最之温暖的能够支撑自己的那股力量。

　　“如果你今日战死，是为了保全你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亲朋眷侣的话，你会有遗憾么？你会犹豫么？”

　　“如果每一个鞑子兵马，都有可能成为他日攻入大明，杀害你的亲人父母的凶手，你对他还有惧怕么？你难道还要在面对他的时候表现出懦弱和恐惧么？”

　　“如果我们注定将全部战死在这里，那么结果已定，还有必要害怕和恐惧么？”

　　许多人的心里都回荡着保国公在营地里，在众人面前问的问题。保国公朱晖，在天黑前的动员之中，就问了这三句话。让每个人自己心里思索答案。这其实不能算是动员，反而是宣告了所有人都会死去的可怕结局。但是他的话又确确实实给了人激励。

　　那不是人为什么而生的问题，而是该为了什么去死，死之前该用怎样的态度面对的问题。

　　夜风激荡，已经是初更时分。一轮残月从东方升起，空中薄云遮挡了月光，给大地笼罩上一层朦胧晦涩的黯淡之色。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东方升起的月亮，越发思念家中亲人。

　　就在此刻，一阵沉闷的如闷雷般的声音隐隐响起，所有人在一瞬间便警觉了起来，思绪也迅速回到现实之中。所有人都辨别的出，那隐隐闷雷般的轰鸣声是战马的奔腾声。

　　在这一刹那，风声，草叶的沙沙声，野狼的嚎叫声都立刻消失，取而代之的便是这闷雷般的轰鸣，以及大地的微微抖动。

　　“弟兄们，所有人做好准备。鞑子进攻啦，准备迎战！”营地中间的山梁上，辛国平的叫喊声响彻全营。

　　“各营，各军，按照之前交代的行事。各位领军将官，主意查看上方灯笼信号，按照信号行事。不得有误！”辛国平扯着嗓子继续叫喊道。

　　“诸位兄弟，今晚之战，我们要死磕鞑子，死也要站着死，死了也拉个垫背的。祝兄弟们好运，希望我们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如果见不到，也不打紧，黄泉路上，弟兄伙子一起走，说说笑笑，倒也热闹！”辛国平大声叫喊道。

　　下一刻，辛国平的叫喊声便迅速消失，被淹没在四周如洪流奔腾而来的鞑子骑兵的马蹄轰鸣声中。

　　鞑子六万骑兵从四个方向同时发动了对大明边军营地的冲锋。从听到马蹄声到清晰的看到鞑子骑兵冲到营前，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月光下的草原上，马蹄踏起的尘土和草屑飞上了天空，遮蔽了月光。鞑子骑兵没有再用弓箭，此次是冲营作战，不是弓箭袭扰，所以，他们高举手上的是闪烁着寒光的弯刀，在黯淡月色照耀下，反射出一片白花花的冷色光晕。

　　鞑子骑兵们口中发出尖利的呼哨声和怪叫声，奇怪的发髻小辫在尘土飞扬之中飞舞着。带着杀戮的渴望和兴奋，毫无任何花哨的直冲过来，直冲向明军的营地。

　　“放箭！”大明边军营地之中爆发出一连串大声的命令。

　　下一刻，营地四周的弓箭手从矮墙工事后方起身，对着黑压压冲来的鞑子骑兵开始放箭施射。箭支呼啸着，带着尖利的破空之声。成千上万只羽箭的破空之声，即便是鞑子的千军万马奔腾的马蹄声也不能掩盖。

　　箭支呜呜作响，洞穿鞑子骑兵的身体，扎入他们的血肉。即便是在黯淡的月色之下，昏暗也夜色里，也似乎能够看到血色的花朵在骑兵阵型前排爆裂开放。

　　在凄厉的惨叫声和战马的嘶鸣声中，许多鞑子骑兵翻滚落马，许多战马被箭支射中，在地面翻滚挣扎。但是他们很快便被左右和后方骑兵的洪流吞没，不管是死的还是活的，都被马蹄踩踏进草地里，踩踏成一团血肉模糊的肉泥。

　　明军的弓箭手不断的射击，在百步射程之内，动作数量的弓箭手可以射出三倒四轮。也就是说，在极短的时间里，鞑子骑兵的冲锋将要承受三到四波箭雨的射击。这对骑兵会产生巨大的杀伤。

　　但是，没有什么能阻挡一支全速冲锋的骑兵。骑兵冲锋，便做好了迎接前方远程打击武器的觉悟，第一排的骑兵便早已做好了被射杀的心理准备。骑兵的冲锋讲究的便是一往无前，前仆后继。

　　更何况，这是鞑靼人的骑兵，那是他们赖以横行的最强兵种。区区箭雨，想要阻挡他们的进攻是不可能的。

　　潮水般的鞑子骑兵顶着箭雨从西面八方向着营地中间冲锋合拢。即便在短时间内被射中落马了上千骑，也没能丝毫阻碍他们冲锋的脚步。他们叫喊着，喘息着，大笑着，咒骂着冲向了不堪一击的泥巴墙。

　　“轰隆隆！”

　　“轰隆隆！”

　　一阵人马的惨叫声中，奔到三十步之外的鞑子骑兵阵型忽然发生了骚乱。前排的鞑子骑兵经受住了弓箭的洗礼，正铆足了劲打算砍得明军人头滚滚的时候，突然间马失前蹄，连人带马载入了陷坑之中。

　　大明士兵在傍晚时在营地外围挖掘的一些深坑起到了作用。方圆丈许，深数尺的陷坑可以同时陷落三四屁战马。虽然里边没有安装竹刺木刺这种陷坑的标配之物，但是高速冲锋之中的陷落失蹄带来的伤害同样严重。

　　连人带马摔落到大坑之中，光是人马自身的重量，都能让战马断了腿，马上骑士也会摔得七荤八素。

　　而且，最危险的其实不是这陷马坑，而是陷落之后，身后飞驰而来的己方骑兵。这种时候，战马速度飞快，没有任何规避的空间。前方马失前蹄，后方便直接冲上来，或者跟着摔倒在一起，或者直接便踩踏着他们的身体冲过去。

　　陷马坑里一片哀嚎惨叫，后方骑兵踩踏上去，将摔落进去的人马踩得严严实实，陷马坑也就成了他们的墓穴。

　　营地周围挖出的大大小小的陷马坑有数百个，这些陷马坑在一瞬间便吞噬了上千鞑子兵马。若不是明军士兵时间不够，来不及挖掘这种大型的陷马坑的话，鞑子的死伤还要更多。

　　但是，即便如此，鞑子骑兵的洪流依旧如山呼海啸一般的冲来，无视任何阻碍的冲道营地旁的工事墙之外。此时此刻，没有任何手段阻挡营地被攻破，那道泥巴工事墙确实在骑兵面前只是摆设。

　　无数的鞑子骑兵纵马跃起，飞过了泥墙上方，直冲入内。有的骑兵直接连人带马撞上泥墙，将草泥墙壁撞的泥土飞扬，直接撞出一个缺口。

　　鞑子骑兵在付出了两千多的伤亡之后，突破了营地外围的工事墙，冲破了明军营地。

　　但是，怪事发生了。冲入营地的鞑子大批骑兵纵马飞跃固然帅的很，但是落地后却连人带马摔成了滚地呼噜。战马在地面上翻滚嘶鸣，马上骑士也被甩出老远，摔得半死。有的直接摔如前方明军人群之中，顿时被斩成肉酱。

　　不是一骑两骑如此，也不是十骑八骑如此，而是成百上千的骑兵如此。纵马飞跃潇洒无比，落地后却立刻倒地翻滚。后方鞑子骑兵还以为对方营地内部有陷阱地刺，但是很快有人便发现了明军伤人的秘密。

　　“壕沟里有人。用枪刺人。”有鞑子大声吼道。

　　众鞑子骑兵此刻才发现，在工事墙内侧下方的壕沟之中，无数的长枪在暗影中突刺而出，朝着天空乱刺乱戳。那些从他们头顶飞跃而过的鞑子骑兵便是他们的目标。战马的腹部没有任何的防护，锋利的长枪刺入战马的腹部，战马的肚子被捅出无数个窟窿，呼呼往外冒血，肠子内脏哗啦啦的往外流淌。受了这样的重伤，马儿落地之后自然无法站立，只能满地翻滚。

　　发现了这个秘密之后，鞑子骑兵的第一目标便是这些长枪兵。后续冲来的鞑子骑兵手中的弯刀狼牙棒便朝着这些长枪兵身上招呼。即便他们躲在壕沟之中不易击杀，但是鞑子骑兵的身手不用多说，他们在马背上俯仰自如，冲破墙壁的时候，弯下腰用弯刀借着冲锋的速度一拖而过，明军长枪手只要被弯刀切中，便是必死之局。

　　三千多名长枪手不断的用长枪攒刺，造成了鞑子骑兵大量伤亡的同时，他们自己也难以活命。大量的骑兵冲锋进来，三千长枪手很快被斩杀大半，还有许多被埋在围墙倒塌后的壕沟里。有的则不顾一切的冲出壕沟，拿着长枪和鞑子骑兵拼命。

　　不久后，明军三千长枪手被斩杀殆尽。

　　此刻，营地里已经成了一锅粥。营地被突破之后，大量的明军士兵迎了上来，硬接骑兵的冲锋。明军士兵们怒吼着，几个人围杀一名鞑子骑兵，采取的正是不计代价的以命换命的方式。

　　整个营地内，喊杀之声连天，血肉飞溅，到处是想鲜血，到处是尸体，到处是死亡。

　　在双方兵马相接的一瞬间，便有数百人同时毙命。

　　随后，鞑子的弯刀起落，砍人如同切瓜砍菜一般。以冲锋而来的迅猛之势，毫无留情的收割着大明士兵的性命。大明将士自然也不肯任人杀戮，长短兵刃拳脚功夫齐上阵，有的砍马腿，有的刺身体，有的甚至要往马背上爬，抱着鞑子骑兵摔落下马来，众人合力将他宰杀。

　　整个战场，此刻成了绞肉机，成了修罗场。在极短的每一时刻，都有成百的生命在消失，无数人的性命被收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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