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2章如出一辙
退下来的曹军兵卒，直接撞上了正在搭建的车阵。
兵卒的前进和后退，原本都应该是在令旗的指挥之下进行，力图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这些战术动作，但是当溃散的时候，没有人再去想什么战术动作。
车营的指挥官试图在这些奔跑的曹军兵卒中间维持住秩序，不停地叫着吼着，声嘶力竭，让人挥舞着旗帜，试图让这些溃兵尽可能的不影响车阵。
在曹军中阵的刘馥也赶快下令让弓箭手朝着前方射击，要车营加快搭建的速度，以狙击和迟滞敌人攻击中军的时间。
可是骠骑军没有给曹军多少时间，铁骑在奔腾，在堆满死尸的战场上犹如飓风一般呼啸而至。
死亡或许并不是终结。
丧失希望才是。
那些惨死的尸骸，在进攻的浪潮当中，翻滚、碎裂，鲜血在马蹄之下溅射、流淌，偶尔也能看到一些受伤的士卒在铁蹄下爬行、惨叫，随后被淹没在了滚滚的黄尘之中。
战鼓擂响，惊天动地。
潼关下城曹军阵线彻底崩溃。
撤退当中的曹军，随着他们惊骇、恐惧而无助的惨叫声，数十名没有来得及避开的士卒被牛和马撞飞，被践踏成了肉泥，被碾成了齑粉。
曹军中阵赶来的弓箭手匆忙就位，试图用弓箭来帮助撤退的曹军兵卒拦出一条逃生的道路，但是骠骑的骑兵很快的冲过了曹军的箭雨，将刀枪施加在那些逃跑的曹军身上，让他们不得不加快速度，全力奔跑。
马越挥舞战刀，纵声大呼，『兄弟们！赶他们上去！』
久经战阵的骠骑军骑兵，相互之间多有默契，即便是不同的小组，也可以相互遮掩和配合，即便是见到了曹军在潼关坂道上构建车阵，也依旧毫无惧色的冲了上去。
因为骠骑兵卒都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人，或者一个小队在战斗！
果然，潼关上的火炮，适时的轰鸣了起来。
因为射击角度的问题，火炮只能打到潼关坂道以及更远一些的地方，而对于近处的潼关下城没有攻击的能力，所以在马越等骠骑骑兵对于占据了潼关下城的曹军进行反击的时候，火炮并不能提供有效的支持。
现在等马越将潼关下城的曹军击溃赶跑之后，火炮就将射击的方向转向了潼关坂道上的车阵！
炮弹的威力，显然不是什么大盾巨矛辎重车能抵御的。
一时之间，被炮弹击中的地区，顿时掀起一阵的血雨腥风，木片碎块并着人体残肢一同横飞。
其实在此刻，如果说曹军能够反身冲杀，在死亡的面前前赴后继，誓死以血肉之躯挡住骠骑的铁骑，还是有一点机会的。
毕竟火炮在现在这个阶段，只是单纯的物理伤害而已。以炮弹的动能在进行破坏，类似于穿刺攻击的模式，还没有后世那种榴弹炮的威力，一发命中直接可以报销一个排的情况，所以曹军车营即便是被火炮击中了，也就是被击中的地方受损，直线之上的人员伤亡而已，并不会有很大的溅射范围伤害。
可是谁愿意去死？
傻子，一根筋，执拗的人，最早死去了。
于是这些人的基因，也就没有资格留存下来。
剩下的，都是一些『聪明』人。
尤其是当这些曹军兵卒知道了自己实际上在那些将领，士族，统帅心中，宛如草芥一般，只会白白死去的时候，就算是中军高台上将令旗摇晃得都快原地飞升起来，那些溃败下来的曹军兵卒依旧当中没看见。
他们只是普通的山东郡县兵卒而已，被抽调到前线作战。
即便是随时面临死亡，伤残，以及有可能发生的疾病，其他未知的危险，这些曹军的兵饷依旧是要拖一个半月。这个月累死累活，好不容易活下来了，还要等下个月的十五号才能拿到上个月的卖命钱……
当曹军兵卒问及为什么会这样，那些小吏便是理所当然的说，『大家都是这样，所以这样。没看将领的兵饷也是延后一个月拿么？』
可是小吏不会告诉这些普通的曹军兵卒，曹军将领的兵饷，是『基本不用』的，真要都指望着兵饷过活，在山东还会有那么多人削尖脑袋往上爬么？
骠骑铁骑在奔腾，在配合，在奋勇杀敌。
曹军兵卒在逃跑，在惨叫，在全力逃命。
其实因为上下潼关城地势的关系，从上城往下出击的骑兵，并不可能像是在平原开阔地面上投入的那么多兵马，所以实际上就像是曹彰在开战之前说的那样，就算是三千头的豕，要砍杀干净，也是需要一定时间的。
马越的八百骑兵，如果真的一点点的去砍人头，杀曹军，那说不得就真的像是水花一样，扑腾几下后，立刻就消失在了混乱的战场上。
潼关下城的空间也不大，若是骠骑的骑兵真的失去了奔跑的速度，那么其实留给马越的也就只有失败和死亡。
可问题是豕急了，最多只是拱，少数会蹦起来，但是无论如何不会对同类下狠手，但是人类会。
潼关下城区域相对开阔一些，然后从比较开阔的区域，进入到潼关坂道上相对狭小的通道之中，又是集中起来的无序逃跑，在加上在潼关坂道上还布置了辎重车，进一步的加重了拥堵的局面。
这就像是后世调休长假假期，谁都知道这长假是自己要用其他休息的时间，好不容易换来的，所以心中必然都有一种多消耗一时，多浪费一刻都是亏了的潜意识，因此所有人就算是外出度假，也都像是特种兵旅行一样，能赶就赶，能挤就挤。
然后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于是双向四车道，就能走出八车并排的效果来。尤其是中间没护栏隔离带的，更是有各种大聪明会逆行，加塞，尽可能的损害他人的利益来让自己占便宜，然后发生车祸，拥堵……
最后的结果就是所有人都过不去，都无法通行。
那么，谁的错？
加塞的？
不是的。
在山东之地，是不让道的人的错。
『你让一让，不就过去了么？』
『你一个大老爷们，为这点小事较什么劲呢？』
『你非要卡在这，后面大家全堵了……』
在这样的环境影响之下，破坏秩序的人才是『有本事』的，会『捞好处』的能人，而老老实实遵守规则的人的利益则是一次又一次的被践踏，被无视。
所以在这样的环境背景之下，谁规规矩矩排队，谁就是傻逼。
曹军兵卒溃败而逃，若是鱼贯而入，大多数的人多少还有逃命的机会，不过，喜闻乐见的是又双叒叕拥堵了！
没有人想要让路，没有人考虑旁人，没有人愿意多等。
所有人只想争先，所有人只求自活，所有人推搡怒骂。
然后很快的就有人发现自己手中还抓着刀枪……
自相残杀也就成为了山东的这些兵卒擅长表演的项目了。
他们开始砍杀那些堵住了他们去路的民夫，砍杀制止他们攀爬和拆卸堵住他们去路的大盾的兵卒，砍杀那些想要让他们恢复秩序重新作战的军校。
在中军高台上的刘馥脸色大变，『不好！将军！速速下令，让弓箭手射杀那些溃兵！否则车阵不保，你我将无法拦阻骠骑突袭！』
曹彰一愣，他看了刘馥一眼。你个老家伙，难道除了这个车阵，难道就没有备用的计划么？！
而且这说法……
可是当下曹彰作为主将，他自然也没办法推卸责任，只能是立刻下令，让中军的弓箭手朝着潼关坂道上拥堵的位置，射出大量的箭矢。
密集的箭矢呼啸而下，作为这些溃败的曹军兵卒的统帅，曹彰所能给他们的，没什么好的礼物，就只有送他们去死。
大量的箭矢抛射到了拥堵的位置上，那些倒霉的曹军兵卒被射得像是一个刺猬，惨死当场。
马越带着人试图冲击了一次，发现他根本无法在拥堵的潼关坂道上既要清除那些车阵，还要防御头顶的箭矢，同时还必须避免大量自身的伤亡……
马越只能是暂时停下了进攻的脚步。
不过，这并不是骠骑军的进攻的结束，而是第一波的修整，而第二波的攻击正在顺流而下！
就在这时，一连串低沉而激昂的战鼓声，突然从战场侧翼方向上响起。
骠骑在长安的水军出现了！
因为大河水道干的时候干，冻的时候冻，因此其实在北方区域之中，关中河东一带，自从汉代起，虽然有配备楼船校尉，而且职级还不低，但是实际上并没有成型的水军。
水军这玩意，确实是费钱。
幸好斐潜不怕费钱。
汉代楼船，一般乘坐五百至八百人不等。像是三国东吴中后期，因为其他的科技树攀爬不上去，孙十万最终只能是死命的搞楼船科技树，建造出了可容纳三千人的大船！
原本孙十万可能想要凭借这楼船打出一波较大的伤害的，可是牌序出问题了，等他整理好了牌序之后，孙十万的年龄又大了……
于是这些大号楼船，最终没有在战场上展现出多少的威风，倒是让江东士族子弟跑海外运输，赚得盆满钵满。
斐潜的关中水军楼船数量不多，基本上都是在玄武池当中作为研究水军以及帆船构建等所需而建造出来的试验品。因为大河水道一年基本上都是要冰封一次的，所以大部分时间这些楼船都是存储在玄武池当中。
现如今，通过河渠与陆路上的运输，这些楼船从玄武池到了战场上。
斐潜在河东研制出来的火炮履带，或者叫做运输重型器械的模式，也被迅速的用在了运输这些楼船上……
对于庞统来说，小型圆木无法运输楼船这样的大型器械，那就用大圆木来运！
傻大黑粗和更大的傻大黑粗，是这个年代最常见的科技发展模式。
楼船人员配备，大概是一百名操桨和踩轮手，两百名弓弩手，一百名长枪兵，一百名刀盾手。不过现在马钧为了将楼船的速度提高到最快，他配备了三百名的弓弩手，而其他的人全数都去充当桨手和轮手。
反正曹军水面船只更加可怜，不太可能有近战跳板干的肉搏作战，反而是对于岸上的远距离射击和破坏，才是骠骑水军的作战重点。
顺手而下，又有轮桨和长桨的双重加持，骠骑的这几艘楼船的行进速度非常快，几乎是才被发现，转眼就到了眼前！
就连大河的水，似乎也被楼船的船头犁开了一道沟，翻滚着或黄或白的水花，顺着楼船的两侧，飞快的向后卷去。
『浮桥！』曹彰色变，『谁在侧翼防守浮桥？！』
刘馥叹息了一声，『是毌丘都尉。』
曹彰一愣，旋即沉声说道：『派人即刻过去传令！若毌丘都尉能守住浮桥不失，某就记其大功一件！』
传令兵立刻跑下高台，前去传令。
刘馥在袖子当中的手，紧紧的握在了一起。现在不仅仅是浮桥，还有潼关坂道的车营，也同样是在骠骑水军的打击覆盖范围之内！
可就像是之前刘馥抛弃了潼关下城的普通曹军兵卒一样，现在曹彰也同样抛弃了刘馥好不容易搞出来的车营……
如出一辙。
对于刘馥来说，车营才是他的重点，其他是次要的。
对于曹彰来说，浮桥才是重点，其他也都是次要的……
至于别人的重点，那又是什么东西？
刘馥，曹彰两人紧张，马钧同样也很紧张。
说起来，马钧这一次出动作战，可算是赶鸭子上架头一回！
倒不是说马钧他不懂舰船，而是他不懂得如何作战！
不过，幸好马均知道自己不会指挥作战，所以实际上他只是负责指挥操作舰船，其他的事情么，其实是由庞统进行『遥控』的……
『呃……』马钧抬头望了望潼关上城挂出来的旗帜，又低头看了看手头上的小抄，『红底黑框旗……嗯，有了！来人！传令，缓行，火箭攻击！』
『是！』传令兵才刚本能的应答，然后又卡壳了，『大匠，攻击哪里？』
『攻击哪里？攻击曹军啊！』马均瞪着眼，『敌友你分不清么？』
传令兵原本想要问清楚是具体攻击哪一边，结果听闻马钧这么说，也觉得似乎是自己傻了。
反正周边都是曹军，够得着的就打，就射！
岸上有曹军，射之！
水中有曹军，射之！
任何地方看见了曹军，射之！
反正现在仗着自家的楼船块头大，欺负曹军那些块头小的呗……
于是乎，加入战场之中的楼船，并没有急急的靠岸，登陆争夺地面战场，进攻曹军大营的侧翼，而是开始缓缓的在水面上飘动着，展开了远程攻击，肆无忌惮的朝着任何有曹军兵卒的地方倾泻火箭。
火箭这种东西么，箭矢的杀伤力到是其次，重要的是火。
汉代大部分的器具用品，甚至是身上穿着的战袍，都是易燃品，一旦真的燃烧起来，真的很麻烦。
而且最为关键的地方，是曹军原本预设的那些火油陷阱！
这些火油陷阱，也正是让曹彰和刘馥心中安定，觉得骠骑军绝对打不过来的一个重要的原因。
没错，前线若是真防不住了，大不了放火就是，难不成骠骑军还能是金刚不坏，水火不侵？
『小心火箭！』刘馥尖叫着，神色终于是显露出了一些慌乱来，『准备砂土覆盖！千万别让火箭引燃了火油！』
可惜晚了。
就算是刘馥的命令能够提前一些发出，但是曹军兵卒也无法如同准确的机器人一样，处理应对任何出现的问题，弥补所有的纰漏。
很快，火箭的攻击就在潼关坂道上的车营内引起了一些大大小小的火头，然后就看见有曹军兵卒和民夫慌乱的丢下了车营的辎重车，疯狂的往外跑！
『火炏焱燚啊！』
民夫兵卒狂叫着。
刘馥的脸色忽然之间苍白起来，旋即又是涨红，忿怒的一巴掌拍在了高台的凭栏之上，『该死的贱民！不听号令，擅自逃离，害我大计！该死，该死！』
没错，刘馥在车营的偏后方，某些车辆之中，置放了一些火油。原本刘馥的设想就是作为车营最后的杀手锏，等真的骠骑骑兵用血肉开出了一条通道，即将通过车营阵地的时候，便是一把火烧了，然后刘馥就可以在高台之上，抚摸着自己的胡子和纶巾，嘲笑骠骑军不过尔尔。
那会是何等的荣耀高光？！
就算是这一次战败退军了，回去之后刘馥也是有理由表示，并不是他不行，看看，自己妙计可安天下，可平四方，略施小计，便是杀得骠骑人马无算！
只是那啥啥不行，拖了他的后腿……
可是现在，一切都化为飞灰！
关键时啥都没烧着，反倒是烧了不少自己人！
不多时，烈焰腾空而起，旋即开始蔓延，吞噬了潼关坂道的后半截，然后因为车阵都是相互勾连在一起，车营后部的火焰也很快的蔓延到了其他区域，使得整个的潼关坂道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
『哇哦！』在楼船上指挥的马钧不由得看着熊熊烈火，赞叹出声。顿时就觉得自己似乎做成了一件大事，神清气爽，正左顾右盼有些自得之间，忽然听到一旁有兵卒提醒，『大匠！城头换旗帜了！』
『哦哦，我看看，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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