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程向阳和宋井桐到达福利院时，大部分人都到了。放眼望去，都是一些穿着西装或者穿着漂亮裙子，精心打扮过的人。程向阳啧啧两声，打量宋井桐身上的黄色卫衣黑色裤子，说道，“桐桐，你看看，这里哪一个不比你穿得好看，叫你打扮过来你偏不听。”
有脸说，他自己还不是一身休闲打扮？半斤八两，不相上下，好意思笑话她？宋井桐不予理会，淡然走近宋惜日。一见着她，宋惜日肃穆的脸挂上了笑，“桐桐，你来了。”往宋井桐身后一瞥，略微惊诧，“小阳，你也来了？”
这会儿，程向阳没了跟她耍贫的样子，一本正经起来时，确实很有风范，“我和桐桐一起过来的。叔叔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说，我能帮一定尽量帮。”宋井桐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去揭穿他，不去捅破这场面，给足面子。平时看惯了他撒娇耍横的赖皮劲儿，无论再怎么表现出成熟稳重，宋井桐也是不信。
宋惜日点头，连说了几个好字，把宋井桐单独叫到一边，“桐桐，你们在一起了？”回答自是沉默，宋井桐不语。宋惜日多少了解她，很多时候，沉默就代表了一种态度。怎么也笑不出来，孩子大了由不得，“你也到了谈恋爱的年纪了，喜欢一个人是正常的，不必害羞。爸爸也经历过你这个年纪，还是很民主开明的，如果你真的喜欢他，爸爸不会阻挠。小阳这孩子我多少也了解一点，你和他谈恋爱，我好歹放心。”
听了之后，本该感动宋惜日地这番话的，在宋惜日说出也经历过之后，冷了脸，平静的声音有一点儿不悦，“不是为了你自己？”
满是嘲讽，宋惜日好不容易牵扯出的微笑，凝固在嘴角。僵了一下，很快不见，语气中无不是无力，“好，爸爸不多说了，不说了。你是个有想法的孩子，你自己的事情你能想好，爸爸相信你。”
宋井桐也不想这样的，每一次脾气都止不住。人呐，往往把好脾气留给了别人，别最恶劣的一面留给了最亲近的人，伤起他们来毫不自知，挥霍起他们的爱来，奢侈无度。宋井桐也恨这样糟糕的自己，在下一秒总是悔恨交加，然而下一会还是控制不住犯了坏毛病。她觉得对不住父亲，再说一句又讲出伤人的话，转身离开。
宋惜日在身后用难以言喻的神情看着自己，宋井桐能感受得到，她忽然转身，犹豫一会才道，“爸爸，你是一个好领导，我相信荥川在你的带领下会更好的。”
无比的震惊，宋惜日久久没醒过神来。震撼过后，才抬眸望去，宋井桐冲他淡然一笑，似是鼓励。宋惜日地声音有点儿发颤，整个人颤颤巍巍的，缓而慢地开口，略显迟疑，“桐桐，你不怪爸爸了?”
不可能不怪。但宋井桐识趣地没有说出来，只重复了一遍，不正面回复而是回避了，“爸，继续努力，希望你能为荥川的人们谋取更好的福利，让他们生活得更好。”也成功创建他等待已久的版图。
宋惜日差点老泪纵横，忍住了，终究没流出来，“好，爸爸答应你。”即使她没有明确告诉自己，有没有原谅，但宋惜日知道，至少她为自己做出了改变，总会有敞开心扉的一天。
这一次，没有回应，宋井桐走回原处。那些话，只不过是她的母亲罗荼要说的，罗荼期待的。
“怎么了?”走过程向阳身边时，他问。
情绪稍显低落，很快整理好，“没事。”
疑惑地看着她的眼睛，终是没说话。宋惜日走过来叫住了程向阳，知是有话说，宋井桐没停下来，把空间留给他们。等人走远一点之后，宋惜日抬手拍了拍程向阳肩膀，祥和地道，“放轻松，别紧张，叔叔就是想和你讲几句话。”
“叔叔，你说，我听。”
“那我直说了。”宋惜日顿了顿，多年历练出来的鹰一般犀利的眼看着程向阳的表情，直言不讳地问，“你喜不喜欢桐桐？”
程向阳误以为方才宋惜日把她叫去，是不赞同，他坦率，表明态度，“叔叔，我知道我现在还不够成熟，人情世故什么也还没有能力处理好，但是，我一定会努力的，也会对桐桐好，请叔叔给我一个机会，不要果断下决定。”
宋惜日失笑，“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喜欢桐桐，我很开心。桐桐这孩子性格是冷淡了点，但其实她人很热情、善良、正直，只是不善于去表达。我常年不在她身边，没有时间关心她，她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对人际交往不热络，缺乏安全感，所以她不敢交付真心以待，和她相处也需要花更多的心思。”
分析得很全面，剖析得也到位，甚至有自我检讨的意思，“我对她一直是心有愧疚，不知道怎么和她相处，沟通不来。就在刚刚她对我说了一些她从来没有说过的话，我知道，这些都是你的功劳，是你让桐桐做出了改变。这点我得好好谢谢你。”
程向阳悬着的心放下来，“我也只是说了几句话，主要是桐桐她心里还是有您的，不然她也不可能因为几句话改变主意。”
“我了解她。她向来心软善良，她对她妈妈的事一时不能释怀，我理解。急不来，慢慢等。”宋惜日苦涩地笑，经历了岁月的洗礼，在面对女儿时，仍不知如何是好。人总有软肋，宋井桐，真是长在骨头缝里的。掩去万千思绪，宋惜日又说，“倒是你，如果你真的喜欢桐桐，我希望你能认真对她。她慢热、对人不自信，喜欢质朴的交往，你需要花很多的心思才能走进她，而不是靠一朝一夕的热情。你真心想要和她交往，我一点儿也不会反对，她也到了这个年龄了，谈一两场恋爱再正常不过了。”
前面的和善，稍一转，严肃到骇人，不知天下父亲是否都一样，“我是看好你，但是如果你做不到，伤害了她，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应该知道，天地下没有哪一个父亲是不爱自己的孩子，愿意看到自己孩子受伤害的；你也应该知道，以我的能力，倘若你真的伤了她，我不是没办法。”
宋井桐大概猜不到，自己的父亲会为了自己，讲这样的狠话。曾经在网上看过一个短视频，婚礼上，一位父亲对女婿说，“第一个抱她的是我而不是你，第一个亲她的人是我不是你，第一个爱护她的人是我而不是你。可是，能陪伴她一生的，我希望是你而不是我。”只到这，泪水已涌动，这位父亲接下来的话，让人泣不成声，“如果有一天你不爱她了，不要背叛她，不要打骂她，不要跟她说，跟我说，我带她回家。”
原来，无论再怎样刚硬的人，总会为了另外一个人柔软，总会有百炼成钢，化指为柔的时候。近两米高的络腮胡大汉，会为了自己的女儿，不顾他人异样的眼神，穿上粉嫩的公主装，讨自家小公主的欢心；一生流血不流泪的大男人，在小宝贝磕破皮之后，无措到难受得哭了出来，女儿问起老爸为什么哭时，这位父亲会撒谎说被风沙迷住眼了。分明，这是无风的，哪儿来的扬沙？或许，天下父亲都一样，一样的沉默寡言，一样的爱得深沉浓厚，所以，但凡有人家女儿谈恋爱时，父亲总是惊得发愣，不愿接受。
于宋惜日的告诫，程向阳保证，一定不会。宋惜日听了，一言不发，愈加深沉的眼让人捉摸不定，态度也是让人难以估摸。程向阳只得道，“那叔叔，我先过去了。”
宋惜日应了一声，看着程向阳越来越靠近宋井桐，心里腾起无端的伤感。女儿长大了，终究有一天会离开，在离开自己之前，能做的只有预先做好一切。相信天底下任何一个父亲对自己的孩子都是这样，不舍却不得不割舍。
程向阳已走到宋井桐身边，抢过她手上的扫帚。宋井桐只用眼角余光瞥他，“干什么？快别闹了，赶紧还给我，还有很多地方没打扫，整不完孩子们怎么睡觉?”程向阳把扫帚往身后藏，抓着没放开，问大家都去看剪彩典礼，宋井桐为什么躲来这里。
“不去。”重新拿了一把，打扫起来。程向阳跟在一旁，目光紧随她，又说，“你不怕一会别人讲宋市家闺女，不出席典礼，反倒去扫地去了？”
宋井桐才微微抬了头，清冷的脸染上了肃色，“场面功夫谁都可以做，台下一站，跟着人群拍拍手，什么都过了。但我不乐意，与其如此，倒不如把花在那里的功夫用来做点实际的事。”而且，宋惜日也不需要她陪同站在台上，叫她来，是想让她知道，他答应的事已经办到了，让她见证这一刻。既然已经知道了，记在脑子里就好了，不需要别的了。
程向阳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发，不吝其词赞美道，“我家桐桐人真好，是个善良的人。”
“别碰我头发。”宋井桐一把拍掉他的手，“散了，掉下来了。”
“我给你扎上去。”程向阳走近一步，身影包围住她，手很快触到她头发。宋井桐没敢用力抬头，怕撞上去，只用手去扒拉他，嫌他动作笨，说道别弄了，她自己来。程向阳固住了她，温热的呼吸在她头漩上倾吐，“快好了，你别动。”
“你会不会啊？”宋井桐听话没动，感受到他笨拙的手纠住了她的头发丝儿左右摆弄。不时扯了几根头发，疼极了，“轻点，头发要弄断了。”
“抱歉，我知道了，会轻一些，疼的话你跟我说一声。”手上动作轻柔下来，一边拢头发，一边道，“桐桐，你怎么不问我叔叔跟我说什么了？不想听么？”
宋井桐不甚关心，敷衍，“找你干嘛了？”程向阳听出了她的态度，故意吊着胃口，让宋井桐猜一下再回答。宋井桐倒没多大兴趣，却配合起来，假装思考了一小会，装得有模有样的，“跟你谈新城规划融资的事，希望你能帮忙说服你爸爸叫他注资，参与进来?”
程向阳摇头，温热的呼吸倾吐在她发丝上，“不是，再猜。”宋井桐不由疑惑，怎么可能猜不中？她的父亲为新城规划项目费劲心力，不可能轻易放过任何一个机会，除了谈论这个，真想不出宋惜日还能讲些什么。兴趣是有了，可猜不出来，索性放弃，宋井桐直接摊明，“猜不出，你讲吧。”
“笨死了你，猜不到就算了，不说了。”
宋井桐想知道，又碍于面子，她料定这样子说的话，程向阳会憋不住就坦白了，“不说你自己憋回去，别说我没问。”
见她可听可不听的态度，程向阳抵不过，“叔叔给了我个任务，叫我好好看管你，发现你身边有什么阿猫阿狗的第一时间跟他打报告。现在我可是获了特权的，以后你可都归我管了。”当然，他在扯谎，忽悠宋井桐。
毫不客气，直言不避，宋井桐说，“你就是最大的阿猫阿狗，还好意思说别人？”
“叔叔给的特权我又不能推掉。”程向阳无辜，像是硬被塞了这么一个任务，即使是烫手山芋也只能接着。装得够像，还能撒谎，黑的变白的，拿着鸡毛当令箭，去当演员，影帝非他莫属。
宋井桐一听听出来了，准又是他自己胡说八道，宋惜日是不会说这些的。动了下脑袋，头发轻摆动，无情吐槽，“弄好了没?扎个头发大半天了都，手笨得可以。”
程向阳没吭声，过了一会，得意地松开手，退后一步看，“好了，有点乱，还能看得过去。”宋井桐半信半疑，伸手摸了下束高的马尾，程向阳着急，制止了她，“别弄，你一弄准散了。”说完，他顺手把垂下来的头发理到耳后。
“桐桐姐姐…”门外响起奶声奶气的声音，宋井桐没来得及推开程向阳，小小个的人儿已经进来了。宋井桐莫名有点尴尬且羞涩，不知道小孩子看到没有，会不会误会，会不会造成不好影响。好在，没有。最先进来的小云一下钻进她怀里，毛茸茸的小脑袋靠在她身上，天真无邪的笑容，“姐姐，刚才没有找到你，我还以为姐姐不来了呢。”
宋井桐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门后是院长，院长领着其他小朋友进来了。拉过小云的手，走过去，孩子脱了缰似的，把宋井桐围住了，还讨喜地喊着桐桐姐姐，她想和院长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一个孩子说，声音糯糯的，“姐姐，院长妈妈说是因为姐姐我们才有新的家住，所以我们要好好谢谢姐姐。”
院长说了个很美丽的理由，其实是因为，新城规划项目，荥安那片老城区必须荡掉。这样的话，宋井桐无法跟年纪这般小的孩子讲，维护他们对世界的美好才是该做的。宋井桐笑，轻快漂亮的笑容，“傻瓜，不是因为姐姐，是因为你们很乖很听话，所以很多的叔叔阿姨们很喜欢你们，给你们建了个漂亮的家。”
程向阳站在旁边，微笑地望向她。就像宋惜日说的一样，她其实真的很善良，只是不善于去表达，害怕去展现而已。
听了，孩子点头，说，“姐姐，我也喜欢那些叔叔阿姨。我想画一幅画给那些叔叔阿姨，姐姐，你觉得好吗？”宋井桐答，可以呀，叔叔阿姨们会喜欢的。经一语，孩子高兴得往宋井桐脸上亲了一口，蹭了下她脸。宋井桐没推开，笑意盈盈的。实际上，孩子们用心画的画，稚嫩的笔迹，根本不会有多少人欢喜。就像，熬夜设计了一张贺卡，写上最诚恳的言语，送给一位摸爬打滚多年的成年人，收到贺卡，他会一笑，客气地讲很喜欢谢谢，转身放到角落里落灰。
不可否认，有的人是真的会欢心，但是，绝大绝大一部分，绝不是。孩子的心灵需要去守护，教会他们感恩、关爱，是很重要的事。宋井桐一直知道，所以她用心去呵护，不会告诉孩子们这些事实，只是鼓励他们去做，做了便好了。
程向阳目光炯炯地凝视着她，她感受到了，望过去，恬静地笑了笑。
旁边一个小女生，试图靠近程向阳，只是胆儿有些小，站在几步开外就不敢走近了。既想和程向阳接触，又害怕陌生的人，低着头绞着手指，蚊儿般小的声音，“哥哥，你长得好好看。”
程向阳站着，不知道怎么反应。他没和小孩接触过，不知该如何相处。没得到回应，小女孩挺失落的，头低得更低了。宋井桐见了，向小姑娘招手，“琳琳，过来，姐姐抱抱。”话刚落，小女生一下子扑倒宋井桐怀里来了，她悉心地跟小姑娘解释，“哥哥他是没接触过小朋友，一时不习惯，不知道怎么相处。琳琳要慢慢和他相处，先向他介绍自己，‘大哥哥，你好，我是小琳琳，见到哥哥很开心’。哥哥认识了琳琳之后呢，就会和琳琳玩了。”
这一刻，程向阳是惊呆的，他完全想象不到宋井桐能有如此温柔的一面。认识她越久，她给他的惊喜越是多，等待他探寻的就越多。小姑娘在鼓励下，再次走过去，甜甜的笑容很纯真，虽然胆小羞怯但还是鼓起勇气，“大哥哥，你、你好，我叫小琳琳，见到哥哥很开心。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小奶音把程向阳给逗笑了，他憋住，低下身体，以免小女生辛苦地仰头望他，“哥哥叫程向阳。”想了想，程向阳有样学样，学宋井桐的语气，夸了一句，“小琳琳真乖。”
小姑娘听后，低下了头，很轻的一声轻笑。确实是个腼腆的孩子，很容易就怯怯的。想起桐桐姐姐的话，小琳琳才慢慢扬起小脸，哥哥没接触过小朋友不知如何跟他们相处，她要好好和哥哥玩的，于是，试探的轻一声，“向阳哥哥。”小琳琳叫他，小小的声音就差没把人融化。
所幸，程向阳没有像方才那样，而是友善地笑，没有让小姑娘受挫。宋井桐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眼里流转着谢意。左手牵着的小云，她的问话拉回了宋井桐的视线，小云问，“桐桐姐姐，为什么季骅哥哥没有来?”稚幼的脸上闪着期待，小云蛮喜欢季骅的，季骅会陪他们玩抓小鸡的游戏。
宋井桐只顾答，没留意到程向阳听到季骅的名在那边吃着醋，“季骅哥哥他有事啊，忙完了事情，也许就会了。”不能肯定，故而用了也许。小云脸上一瘪，很快又笑了，伸出软绵绵的小手，要做约定，边说，那下一次姐姐、季骅哥哥和向阳哥哥都要过来哦。宋井桐停留两秒，才勾上去，只道尽力。收回手，宋井桐交代，“小云乖，带其他小朋友一起去外面玩好不好，姐姐要打扫你们的房间，晚上才会有香香的地方睡觉。”
小云点了点头，领着其他小朋友一起出去了。今天才刚搬进来，新盖的福利院，到处都需要打扫，宋井桐想陪他们玩，也得看时间对不对才行。
“唉，桐桐。”程向阳阻挠宋井桐清扫，醋意横飞，酸溜溜的溢得空气都是，“你和季骅很熟?经常一起过来?”
看程向阳气鼓鼓的表情，宋井桐意识到他吃醋了。醋王，什么醋都吃，也不怕酸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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