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第 104 章
洛阳城下, 甘愿赴死……
马车吱呀作响，外头月光明亮，祁祯眼里情绪, 瞬息万变，却又久久无言。
玲珑瞧着他变幻的神色，也确定了自己心中猜测。
其实原本玲珑并不确定祁祯是不是前世的那个他。
祁祯不曾同玲珑提及过前世, 玲珑只是猜测, 祁祯应当记得从前。
她想, 若是他不记得从前，定然不会这么积极的整兵备战, 也不会在已然登基的情况下，亲至边城。
何况今生和前世有了太多的不同。
先帝早早驾崩, 祁祯登基继位，而她, 用了数载避子的东西。
一切种种, 无不印证着祁祯拥有前世记忆的事实。
玲珑想起从前种种, 心中想着, 或许不只是祁祯，或许还有她的姐姐。
他们二人种种所为，若不是算无遗漏的大罗金仙加持, 便只能是有先知的记忆。
除此之外, 再无法想到旁的理由来解释。
“你果然记得……”玲珑喉头微涩。
她仍旧望着祁祯, 唇畔笑意半分未褪，只是那笑容，带着几分隐晦的难过。
终究也还是难过的啊。
沈玲珑前世赴死之时, 明明不曾对祁祯失望的。
她死前仍在唤他夫君, 临死时满心满眼都是他, 一心只想着不让他为难。
即便是因他而死之时，她也没有怨过他恨过他。
那一世死在洛阳城下，她只是遗憾，命运不曾善待于她。
她决绝赴死，不愿成为他的负累，也以为自己死后，他能对自己改观，他能明白，她不是他以为那般。
可她没有想过，重来一世，祁祯明明该记得从前，明明亲眼见过她死于洛阳城下，却仍旧如从前那般看待她，未有分毫改变。
说来也真是讽刺。
满心痴恋，不得珍重。
他从来都不曾真正懂过她。
玲珑摇头笑着，望着祁祯的眉眼，很是心疼许多年前洛阳城下血泪淌尽的那个小姑娘。
她多希望，那个小姑娘，永远永远睡在那一日的洛阳血幕之中，怀着对郎君的满心爱怜，不会像今日的她这般失望。
祁祯眸光始终落在她脸上，喉头哑得难堪，眼里愧悔爱怜交织，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玲珑从他眼中看见愧悔，也窥见爱怜。
玲珑不知道自己因何重生，可她知道，祁祯大抵并不想让她记得从前。她含笑昂首，眉眼璨璨，同祁祯道：“抱歉啊祁祯，我还是想起来了。”
如果可以，祁祯希望，沈玲珑，永远不要记起那些血腥那些从前。
即便她会因为记不起那一心只喜欢他的从前，而短暂或是漫长的在这一世喜欢了旁人，他也仍旧盼她不要记起。
可惜，她终究还是记起了。
他看着眼前的沈玲珑，看着她笑眼璨璨，脑海里却是那一世洛阳城下狼狈的她。
“玲珑……”
他哑声轻唤，明明有无数的言语想要道出，却什么话语都说不出口。
外头车马总算驶到小院，马车吱呀停下，玲珑利落起身，扶着车沿下了马车，含笑回眸，冲着祁祯挥手。
“祁祯，如果可以，你让人送我回云州罢。与你有关的纷纷扰扰，我不想再牵扯了。我一小小女子，不比你身为人君肩负家国，所求不过平静安逸一生罢了。今生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不想再为你赴死了。”玲珑此刻笑容明媚，似是当真释怀从前。
她当然还是会为从前的自己难过，却不会因此生出执念，一心怨恨祁祯。
其实说来，有什么好怨恨的呢，无非是满心痴恋爱错了人罢了。
祁祯不爱她，所以不曾珍视她。
那她，也不喜欢他就好了。
世间风情千万般好，何必要在一人心上画地为牢？
玲珑记起从前，为洛阳城下的那个小姑娘彻夜痛哭一场，而今望着从前一心爱慕的郎君，也终于在泪水中释怀过往。
可祁祯，却不能释怀。
是啊，辜负过旁人的负心者，如何能释怀呢。
他望着眼前人的笑容，虚握掌心，抿唇久久未语。
玲珑见他不肯答话，含笑放下车帘子，也未曾逼他此时答复。
车帘子放下，隔开了两人。
玲珑回身往小院门口走去，行至门前石阶时，突然停步道：“祁祯，你哪一日想好了，记得给我答复。”
言语间笑音朗朗，不见半分怨怼。
话落便提裙上了台阶，缓步走回院中。
院落里候着的仍旧是那名暗卫，至于那婢女还在檐下晕着呢。
玲珑推门入内，连灯盏都未燃，只借着月色行至榻边，褪去了身上外袍便缩进衾被中阖上了眼帘。
深夜的小院外，马车停驻良久。
一个时辰后，房门吱呀微响。
祁祯踏进了内室。
他缓步行至玲珑榻旁，望着她睡颜，眼里情绪极为复杂。
玲珑记起从前，祁祯连同她开口，都生怯懦。
愧意难当，让人无法言语。
今夜的月光格外明亮，将玲珑的睡颜映的清晰可见。
祁祯望着望着，不自觉垂手，却在即将触到玲珑脸庞时，指尖微颤，收回了手。
他低眸苦笑，声音极淡极浅，伏在玲珑耳畔，喃喃了句：“好……”
祁祯此时说好，是应下玲珑下马车时，问他的话。
她问他，可否放她离开。
祁祯而今回答——好。
其实他本就未曾想过将她长久留在身边，而今天下已生乱象，祁祯也只盼着沈玲珑平安就好。
可在他的身边，或许注定不能平安。
原本他便想过要送她离开的，只是李睦的出现乱了他的心绪，让他愈加舍不下眼前人片刻。
只是拖到如今，已然够迟了。
何况，玲珑想起了从前。
若是她不曾记起从前，祁祯或许可以厚颜瞒下她关于从前的种种，再将她多留些时日。
可她记起了从前种种，记起了那些可怖的回忆。
祁祯不愿让记起从前的她，瞧见半分世间乱象。
他会送她去一个远离中原的地界，那里没有纷争，没有战乱，沈玲珑可以平安过活，祁祯想送沈玲珑去南海，南海同中原远隔重洋，日后玲珑身居无垠南海，想来即便是他今生运数耗尽，死于战乱，她也会平安无事的罢。
祁祯即便如此想着，这声“好”，却也难免带着些苦涩。
他这声言语落下，榻上原该熟睡的人儿，眼尾竟淌出了滴泪。
那滴泪晕红了眼尾，缓缓淌入她鬓发中。
祁祯不知，她是不曾睡下，为他这句言语落泪，还是置身梦境，为梦中的什么哭泣。
他只是瞧着她的泪水出神，指腹不自觉抚过她眼尾。
泪水沾湿指腹，也将祁祯心头软肉泡的酸涩。
他抿唇俯首，吻过她微湿的鬓发，唇畔微颤，低语轻喃：
“沈玲珑，往后，不要忘了我。”
榻上人仍紧闭着眼帘，祁祯唇畔微带苦笑，抬手将她耳边碎发理好，方才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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